夜色压得很低,火把的光在镖车之间摇晃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龙允侧身避过一柄横削过来的鬼头刀,刀锋贴着他的衣襟掠过,削断了几根布丝。他没有退,反而朝前踏了半步,左手虚晃,右手短刀已经从腰侧翻出,刀尖朝上,直刺对方咽喉。
那人撤刀回挡,龙允的刀却在中途变了方向,手腕一抖,刀锋擦着对方护腕滑过,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浅口。
血珠溅出来,那人闷哼一声,朝后退了两步。
龙允没有追击,目光扫过四周。镖车周围还站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,地上已经躺了三个,都是沈清秋先前放倒的。剩下的几个虽然还在缠斗,但明显已经没了开始时那股气势,出刀犹豫,脚步发虚。
这些人不是正规杀手,更像是临时凑来的江湖打手。
龙允的判断刚落下,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:“你是哪一堂的?”
他回头,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正盯着自己,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目光从他握刀的手,移到他的脚,再到他刚才站过的位置。
龙允没有回答,只是把短刀横在身前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那人却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:“别动,我认得你。”
龙允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龙家踏雪步,三步一错,错步藏刀。”那人慢慢摘下蒙面布,露出一张四十来岁、颧骨高耸的脸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“十年前北地龙家灭门,活下来的只有一个。你竟然没死,还混到了峨眉的地界上。”
龙允的瞳孔微微收紧。
他没有想到,会在这种地方,被一个杀手认出自己的身法。更没想到,对方竟然知道龙家的事。
沈清秋站在不远处,听到这话,转头看了过来。她的剑还架在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,但目光已经落在龙允身上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意外。
龙允知道自己不能再藏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右脚朝前踏出半步,身体重心下沉,左手虚按在腰间,右手短刀贴着小臂翻转,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脱手飞出。
动作极快,快到那个杀手首领的笑容还没收住,刀已经到了。
那人的反应不算慢,下意识抬手去挡,但龙允的刀不是奔着他的胸口去的,而是精准地穿过他抬起的双臂空隙,刀尖扎进他的右手腕关节。
噗的一声,刀刃入肉,卡在骨缝里。
首领惨叫一声,右臂垂了下去,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。
他捂住手腕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疼痛和怒意的狰狞:“好,好得很。龙家还剩这点本事,我记住了。”
他朝后退了几步,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,拉开引线。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,短暂照亮了整片山道。
剩下的黑衣人见状,纷纷收手,拖着受伤的同伴朝树林里退去。
首领最后看了一眼龙允,语气里带着寒意:“阁主不会放过你。”
说完,他也转身钻进了林子,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龙允没有追。他走过去,从地上捡起那把飞出去的短刀,擦掉刀刃上的血,收回鞘中。手腕有些发麻,刚才那一刀他用尽了全力,如果对方反应再快半分,或者格挡的角度再偏一点,落空的就是他。
沈清秋收剑入鞘,走到他身边,目光落在他的短刀上:“你刚才那一刀,练了多久?”
龙允:“三年。”
沈清秋没有追问,但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。她见过不少用短刀的人,但能把短刀飞出那种弧线、还能精准命中关节缝隙的,她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。
她没有再提这件事,而是转身走向镖车。
几个镖师已经被捆在车辕上,嘴里塞着破布,眼神惊恐。沈清秋掀开最后一辆镖车的油布,撬开锁头,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装满了药材,是常见的当归、黄芪、川芎,压得严严实实。她伸手拨开面上的药材,手指碰到了一层硬物。
是木板。
她敲了敲,箱底传来空洞的回声。沈清秋拔出匕首,撬开夹层,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,里面蜷缩着三个人,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,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,气息微弱。
龙允走过来,掀开另外几个箱子,每一箱的夹层里都藏着两到三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身上没有外伤,但都昏迷不醒。他凑近闻了闻,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。
“迷药。”他说,“下在药材里,藏在夹层下面,气味被药材盖住,普通的巡查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沈清秋检查了几个人的呼吸和脉搏,虽然微弱,但还算平稳,没有生命危险。
她站起身,走到那几个被捆住的镖师面前,扯掉其中一人口中的破布:“说,接货的人是谁?”
那镖师年纪不大,吓得脸色发白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是……是威远镖局总镖头赵爷安排的。我们只负责把药材送到青州城外的三柳庄,有人接货,其余的事……我们真的不知道。”
沈清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确认他没有说谎,才松开手。
她回头看向龙允,语气沉了下来:“威远镖局。青州城外,三柳庄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威远镖局在江湖上经营了三十年,名声一向不错,总镖头赵铁山更是以重义气、守规矩著称。如果连他都卷进了这种买卖,那就说明影阁的手已经伸得很深了。
龙允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昏迷少年的手腕和脚踝,发现有几人的脚踝上还残留着磨破的痕迹,是长期被绳索捆绑留下的旧伤。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被转运,他们已经被卖过一次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先把人弄醒,问清楚他们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沈清秋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几颗药丸,塞进昏迷者嘴里。药丸入口即化,没过多久,其中一人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瘦得颧骨突出,眼神茫然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清秋脸上。他看见沈清秋手里的剑,浑身一抖,下意识往后缩,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。
沈清秋把剑收起来,放低声音:“别怕,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,才慢慢放松下来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出一句话:“我……我是在长安城外被绑的,他们说有活干,包吃住,我就跟着去了……”
龙允站在一旁,没有再听下去。
他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威远镖局的高层,确实和影阁勾结在一起,利用镖车掩护,把被骗来的年轻武者转运到各地,卖到需要人手的地方。药材只是幌子,人,才是真正的货物。
沈清秋处理完那几个苏醒者的情绪,站起身来,走到龙允身边,低声道:“这些人不能留在这里,得先带回镇上安置。”
龙允看了一眼四周。夜色更深了,山道上的风里带着血腥味,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但杀手们没有折返。至少今晚,他们不会再来了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把,插回车辕上的铁环里:“走吧,天亮之前,得把这里收拾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