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蹲在福来客栈斜对面的屋顶上，檐角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。街面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，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，刚过子时。他盯着客栈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，三天了，二当家徐老三每晚这个时辰都会独自出门，不走大门，翻后窗，沿着小巷往西去。
前两夜龙允跟得浅，怕被发现，只到城西的梧桐巷口就断了线索。今夜他提前在巷口藏了半炷香，果然看见徐老三的身影从巷子深处闪出来，裹着灰布短褐，脚步轻快，不像一个走镖时总喊腰疼的人。
龙允提气，从屋顶掠下，落地时脚尖先点地，再放脚跟，沙土路面没有发出声响。他跟在徐老三身后二十步左右，利用墙角和树影交替掩护，对方偶有回头，他便停住身形，屏住呼吸。
徐老三在城西一处废弃宅院前停下，左右看了看，推门闪了进去。
龙允没有急着靠近。他伏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上，透过枝叶观察那宅院。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灰白的木料，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，不像有人经常出入的样子。但徐老三推门时，那扇门没有发出任何滞涩的声音，说明门轴被人上过油。
他从树上滑下，贴着墙根绕到宅院侧面。院墙两丈来高，青砖砌成，墙头没插碎瓦片，也没有苔藓——这地方常有人打理。龙允从腰间取出两枚铁爪，套在鞋尖上，手掌贴墙，交替攀爬，只用了几个呼吸就翻上了墙头。
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。
荒草齐腰，石阶断裂，正屋的房顶塌了一半，露出的椽子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。这确实是一副废弃多年的模样。但徐老三刚才进去了，人去了哪里？
龙允伏在墙头不动，目光扫过整个院子。正屋大门紧闭，偏房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，后院有一口井，井沿的石板很干净。他皱了皱眉，徐老三不可能凭空消失，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口井。
他翻下墙头，贴着墙根的阴影摸到井边。探头一看，井下三丈处有水光，但井壁上嵌着铁梯，梯子表面的锈迹被人磨掉了不少。龙允伸手试了试铁梯的牢固程度，踏了上去。
下到离水面还有一丈时，他看见了井壁上的一道暗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，隐约有人声从里面传来。龙允侧耳细听，声音很闷，像隔了好几层墙壁。
他推开暗门，一条甬道出现在眼前，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灯，地面铺着青砖，干净得像是每日有人打扫。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更亮，人声也更清晰了。
龙允放轻脚步，走到铁门前，从门缝朝里看。
门后是一间地下室，约莫三丈见方，墙壁上钉着七八个铁架，每个铁架上都绑着一个人。那些人年纪不大，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，最小的怕只有十五六岁，全都被铁链锁住手脚，嘴上勒着布条。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人正端着碗，挨个往这些人嘴里灌东西，那液体呈深褐色，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，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。
龙允的呼吸沉了几分。他认出了那种药的气味，和他师父当年中毒时吐出的药渣气味一模一样。那是“蚀骨散”，一种能让人筋骨软化、经脉萎缩的毒药，服食七日之后，中毒者会失去反抗能力，任人摆布。
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，腰间挂着刀，目光盯着被绑的年轻人，显然是看守。龙允数了数铁架上的囚犯，一共七人，加上徐老三已经进了里面，这里至少有三个人。
他退后半步，开始记忆这间地下室的布局：铁门的位置、囚犯的分布、守卫的坐位、油灯的数量、甬道的长度。这些信息在战场上就是命，记清楚才能活。
突然，那个黑衣人放下手里的药碗，朝铁门这边看了一眼。
龙允立刻缩身，后背紧贴墙壁，连呼吸都压住了。脚步声从门内传来，黑衣人走到铁门前，却没有推开，只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：“外面什么动静？”
一个守卫回道：“徐老三刚才进来了，这会儿在里头歇脚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今晚的守卫换迟了半刻，让张老四去盯后门，他手脚麻利些。”
龙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。换岗时间、人员安排，这些都是他此行的收获。
他打算撤了。对方人多，且有一个黑衣人明显是练家子，气息沉稳，脚步轻沉，至少是二流高手。他一个人，没有兵器，没有后援，硬闯就是送死。
龙允沿着甬道原路返回，脚踩铁梯时格外小心，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。井口的光线越来越亮，他伸手去触井沿，准备翻身出去。
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踩断了一根枯枝。那根枯枝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铁梯上，可能是风从井口吹进来的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夜里，就像有人拍了一下手。
井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有人从院子里朝这边赶来。
龙允不再犹豫，双手撑住井沿，猛地发力跃出，落地时顺势翻滚，躲开了从正屋方向射来的一支弩箭。弩箭钉在他刚才落地的地方，箭尾还在颤动。
他没有回头，拔腿就往东跑。身后传来怒喝声和追赶的脚步声，至少有三个人追了出来。龙允冲进一条小巷，一脚踢翻墙边的木架，杂物滚落一地，挡住了追兵的路。他趁这个机会翻过一道矮墙，钻进另一条巷子，七拐八绕，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在一处废弃的磨坊里停下。
他靠在墙上，喘了几口气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那宅院下面藏着的东西，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。影阁在城里设了分舵，还在用蚀骨散控制年轻武者，他们想干什么？龙允从怀里掏出刚才在井壁上蹭到的泥土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泥土里混着一股药渣的酸味，和他在地下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泥土包好，塞进怀里。这事得回去告诉师父，光凭他一个人，啃不下这块骨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