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翻身跃过镖局后墙的时候,脚底踩碎了一片枯瓦。
他立刻稳住身形,贴着墙根蹲下,耳朵捕捉着院子里的动静。三更刚过,镖局前院黑沉沉的,只有值夜的火把在风里晃荡。他松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半壶酒,往身上泼了几滴,又灌了一口含在嘴里,这才踉跄着朝宿舍走去。
刚拐过月亮门,他就看见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敞着,里面透出烛光。
赵铁山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身后跟着两个镖师,正把龙允床上的被褥掀开,连枕头底下都翻了个遍。
龙允心跳猛地一沉,但脚步没停,反而更晃了几分,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听不清调子的小曲。
“什么人?”
赵铁山侧过头,灯笼的光照在龙允脸上。
龙允眯着眼,像是被光刺得难受,咧嘴笑了一下:“赵……赵镖头?这么晚了,还没歇着?”
他说着打了个酒嗝,身子往门框上一靠,差点滑倒。
赵铁山没动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。龙允衣裳下摆沾着泥,裤腿湿了大半,脸上带着酒气蒸出来的红晕,看上去确实像刚从酒馆里滚回来的模样。
“我屋里进贼了?”龙允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铺盖,愣了一愣,“这是……搜什么呢?”
赵铁山把灯笼交给身后的镖师,走进屋里,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件衣物,随手叠好放在床角。
“昨晚后院有动静,我带人巡查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。”赵铁山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睡得死,怕是没听见。”
龙允挠了挠后脑勺,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:“我昨晚喝多了,回来倒头就睡,打雷都叫不醒。”
赵铁山没接话,转身走出屋子,在门口停了一步:“马厩那边缺个守夜的人,你明天搬过去住。”
龙允抬头,对上赵铁山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没有掩饰,也没有解释。
“行。”龙允点点头,像是什么都没察觉,“马厩就马厩,反正我睡得沉,在哪都一样。”
赵铁山不再多说,提着灯笼带人走了。
龙允关上房门,脸上的醉意褪了大半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手指在床板缝隙里摸了一下——那封密信还在,没有被发现。
他松了口气,但心里清楚,赵铁山没有查出东西,不代表打消了怀疑。调他去马厩,既是试探,也是隔离。
第二天一早,龙允收拾好铺盖,搬进了镖局最西边的马厩。
马厩紧挨着后山,位置偏僻,平时除了喂马的马夫,很少有人往这边来。三间隔间,养着五六匹脚力,草料堆在隔壁的棚子里,气味算不上好,但胜在安静。
龙允把铺盖铺在草料棚里,又找了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,算是安顿下来。
他坐在草堆上,透过棚子缝隙朝外看。从这里能望见后山的小路,是镖局围墙最薄弱的一段,翻过去就是野林子。沈清秋如果再来,走这条路比走前门安全得多。
他正想着,就听见马厩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是马夫老刘头,端着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粥,上面浮着几片咸菜。
“赵镖头让我给你送早饭。”老刘头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头台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,“怎么就给你发配到这儿来了?得罪人了?”
龙允接过碗,笑了笑:“喝酒误事,该的。”
老刘头摇摇头,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
龙允喝完粥,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,然后开始仔细检查马厩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必须确认这个地方是否真的适合接头。
马厩后面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,墙外是条干涸的排水沟,沟里长满了野草。顺着排水沟往东走半里,就能绕到后山的小路上。龙允沿着排水沟走了一遍,确认没有暗哨,也没有埋伏。
他回到马厩,在草料棚最里面的柱子上刻了一道浅痕——这是他和沈清秋约定的暗号,表示新位置安全。
第三天夜里,龙允正在给马添草料,忽然听见后墙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他放下手里的草料,走过去,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矮墙后面,露出半张脸。
是沈清秋。
她穿着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没急着翻墙,先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动静,才纵身跃过矮墙,落在马厩里。
“你被调到这里了?”她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意外。
“赵铁山起了疑心,把我从宿舍调出来了。”龙允引着她走进草料棚,“不过也好,这里比宿舍方便,后墙翻出去就是林子,没人盯着。”
沈清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,递给他:“解药配方,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到手。”
龙允接过纸,借着月光展开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称和用量,笔迹工整,看得出是行家写的。
他仔细看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“这里面有几味药不好弄。”
沈清秋点头:“紫芝草、血蛇胆、九节菖蒲,这三样寻常药铺买不到,得走黑市。”
龙允把配方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:“黑市我有路子,但需要时间。被关押的武者还有多少?”
“大概二十多人,都关在城西的旧粮仓里。”沈清秋压低声音,“看守的人不多,但钥匙在赵铁山身上,他一直带着。”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。赵铁山把钥匙随身携带,这就意味着要救人,必须先解决赵铁山。
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,硬碰硬不是办法。
“药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龙允说,“你暂时别过来,等我消息。”
沈清秋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翻过矮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回到草料棚,又拿出那张配方,借着月光仔细研究。
紫芝草生长在深山的腐木上,采摘不易,市面上极少流通。血蛇胆取自一种罕见的赤纹蛇,这种蛇只在南方湿热地带出没,价格昂贵。九节菖蒲倒是常见,但配方上要求的是十年以上的老根,药性才够足。
这三样东西加起来,没有一百两银子拿不下来。
龙允把配方收好,靠在草堆上,闭上眼睛。他必须在赵铁山彻底封锁消息之前,把药凑齐,把人救出来。
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,夜风从棚子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草木的湿气。
龙允睁开眼,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。
黑市,他得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