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出了客栈，沿着洛阳城西的巷子拐了三道弯，才在一间挂着破旧布帘的铺子前停下。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隐约能看出“王记药铺”四个字，招牌歪斜着，像是随时要掉下来。
他推门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，见了来人也不起身，只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。龙允没说话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蛇纹的铜牌，往柜台上一放。伙计目光一凝，立刻换了副脸色，起身朝里间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穿过堆满药材的窄廊，推开一扇暗门，楼梯向下延伸。脚步声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，空气里混杂着潮湿、霉味和劣质熏香的气味。
洛阳黑市，就藏在这条街的地下。
地下通道两侧挂着油灯，光线昏暗，每隔几步就有摆地摊的贩子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——断刃、残谱、毒虫、药粉，甚至还有几个铁笼子里关着活物。龙允目不斜视，径直往里走，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，寻找自己需要的几味药材。
宗门里那批伤药已经见底，普通药铺买不到足够的量，黑市虽然贵，但胜在货全，不问来路。
他在一个卖干制草药的摊前蹲下，伸手捻起一株风干的黄芪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，咧嘴笑时露出几颗黄牙，正要开口报价，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。
“这黄芪年份不够，药性淡了三分，你要买得多，不如去东头第三个摊子，他家的货是从秦岭那边直接收的。”
龙允手指一顿，没有回头。这个声音他听过，虽然已经隔了五年，但那股带着笑意的腔调没变。
“胖三。”他叫出这个名字，语气平淡。
身后站着一个身形圆润的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，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和几个小布袋，脸上堆着笑，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。胖三愣了一瞬，随即快步绕到龙允正面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，笑容才渐渐收住。
“真是你？”胖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外面都传你死在青州了，我还去你坟头烧过纸。”
龙允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传我死的人多了，轮不到你替我哭。”
胖三咧嘴一笑，不再追问，伸手拍了拍龙允的肩膀：“走，到我那里说话，这儿不是聊天的地方。”
龙允跟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，尽头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，里面摆着一张矮桌，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卷纸和几个茶杯。胖三拉过一张矮凳坐下，从桌下摸出一个陶壶，倒了两碗茶，推给龙允一碗。
“你到洛阳来，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？”胖三端起碗，却不急着喝，目光在龙允身上扫了一圈，“你脸色不太好，受过伤？”
龙允没接这个话茬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，推到胖三面前：“帮我找这几味药，分量要足，价钱好说。”
胖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止血草、续骨根、凝血花……你这是要开战啊？分量这么大，够一个宗门用半个月了。”
“别问。”龙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味苦涩，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胖三识趣地闭上嘴，将单子折好收进怀里，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，数了十几枚铜钱放在桌上：“这些是订金，三天后你到老地方取货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，正要起身，胖三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还有件事，你可能用得着。”胖三声音压得更低了，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，确认没有旁人，才继续说道，“最近有人在黑市大量收购寒髓草，你猜是谁？”
龙允眼神一沉。寒髓草，性极寒，是炼制几种阴毒之物的主料，寻常江湖人极少用到。
“影阁。”胖三直接给了答案，“他们派了人过来，出手阔绰，把市面上能收到的寒髓草全包了，连带着几味辅料也收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多少量？”龙允问。
“按我估算，足够炼制上百份寒毒散。”胖三伸出三根手指，“而且他们收得急，像是在赶时间。”
龙允沉默了片刻。影阁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危险的杀手组织，出手从不留活口，近年来的活动范围悄然扩大，已经渗透到中原腹地。他们大量收购寒髓草，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还有，”胖三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，“洛阳来了个狠角色，专门挑落单的高手下手，手段干净利落，不留活口。我跟道上的人打听了，说那人是影阁新任的杀手统领，外号‘夜枭’，轻功极高，杀人从不用第二招。”
龙允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心中盘算着。
影阁的杀手统领，至少是地境高手，甚至可能更高。以他现在的状态，正面遇上胜算不大。
“知道了。”龙允站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，“茶钱。”
胖三也不客气，收了银子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你小心些，我知道你本事不小，但洛阳现在的局势不太平，几股势力都在暗中较劲，你一个外人，别掺和太深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，转身出了隔间。
回到地面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街上行人渐少，两侧的店铺陆续点上灯笼。龙允沿着来路往回走，脚步不快不慢，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
走到一条巷口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片刻，然后猛地转身，目光投向巷子深处。
昏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风吹动墙角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龙允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站在原地，静静等了约莫十息。
巷子深处，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，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响声，随后窜进另一条窄巷消失了。
龙允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，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短刀的刀柄。他加快脚步，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，又连穿三条巷子，确认身后无人跟踪，才松了口气。
回到客栈，关上房门，龙允点上油灯，将今天从黑市上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影阁大量收购寒髓草，目标是谁？又会用在什么地方？
新任杀手统领已经到了洛阳，说明影阁对这座城有图谋，只是暂时还不知道具体目标。
龙允吹灭油灯，在黑暗中坐了片刻，然后起身整理行囊，将那柄短刀放在枕边，合衣躺下。
明早还要去取药材，不能耽误太久。
但这一夜，他始终没有真正睡熟。窗外的风吹过瓦片，每一声细微的响动，都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刀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