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泼了墨,龙允蹲在废弃宅院西北角的墙头上,压低呼吸,盯着院里几处火把的移动轨迹。
巡夜的家丁换了三班,每班五个人,脚步松散,火把举得随意。这些人不是影阁的精锐,更像是临时雇来的护院,充个数、壮壮声势。龙允摸出怀里那包迷烟,在指间捻了捻,麻纸包得紧实,药粉碾得细碎,是他在马厩杂物房里翻到的——半袋干马粪底下压着这么一包东西,连气味都省了遮掩。
他等了两炷香的工夫,等那队护院走到西侧回廊尽头拐弯,才从墙头翻下,落地无声,贴着墙根摸向地牢入口。
入口藏在正堂后院的假山石后,一块青石板撬开就是向下的石阶。龙允白天来过一次,那时石板盖得严实,上面还压着半人高的花盆,现在花盆被挪到一边,石板边缘的泥土是新翻的。
他把迷烟包塞进袖口,侧身挤入石阶,脚下是湿漉漉的苔藓,踩上去又滑又软,像是经常有人走动。地牢比他想象中深,拐了三道弯才看见铁栅栏门,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,铁链拖在地上,锁眼里还插着一根铁丝。
龙允推开门,火折子亮起来。
地牢不大,三面石墙,一面铁栅,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。稻草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,颜色深褐,有的已经结成块,有的被拖拽成一条条长痕。墙角丢着两根断开的麻绳,切口整齐,是被刀割断的。
龙允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麻绳断口,干燥,没有湿气,说明割断的时间不短了。他又看了看血迹的分布,稻草被踢得到处都是,石壁上也有几道刮擦的痕迹,像是有人挣扎过,或者拖拽过。
没有人。
关在这里的人已经走了,而且走得干净利落,连铁栅栏门都懒得重新锁上。
龙允站起来,火折子的光在脸上晃了晃,他看见对面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反光。走近两步,是字,用手指蘸着血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力道不小,有几处甚至刮进了石面。
“花灯节,再见。”
四个字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写在墙上,像是怕他看不见。
龙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,心里冒出两股火。一股是怒,影阁把人都转移了,还故意留下挑衅的字,分明是在耍他;另一股是冷,冷到骨子里,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影阁知道他今晚会来,甚至算准了他会利用迷烟,会从那个入口进来。
对方早就在这儿等着他。
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,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。龙允猛地吹灭火折子,侧身贴到石阶入口下方,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。
脚步声,很多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向院子里涌来,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整齐有力,不是护院能走出来的。龙允翻身上了假山石缝,借着月光往下看,瞳孔骤然缩紧。
院子四周全是火把,把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。火把下站着黑压压的人影,全是官兵,弓上弦,刀出鞘,长枪斜指,三层人墙从院门口排到正堂台阶下。领头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,身穿玄色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牌,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沈家家主,沈怀远。
龙允认得这张脸。三年前他在沈家做过一桩护卫的活,远远见过沈怀远一次,当时这位家主正站在城门口迎接知府,满面春风,举止得体。现在沈怀远脸上没有春风,只有铁青。
“搜。”沈怀远一挥手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一间一间地搜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官兵应声而动,开始踹门、翻墙、砸窗,整座宅院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,到处是火把乱晃和人声嘈杂。龙允缩在假山石缝里,呼吸压到最低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官兵来得太巧,太及时,就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报的信。
沈怀远不可能无缘无故带兵围了这座废弃宅院,必定是有人告诉他,这里藏着贼人,或者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至于是谁说的,龙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影阁。
他们不仅转移了犯人,还顺手把龙允卖给了沈家。如果沈怀远的人在地牢里搜出龙允,那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;就算搜不出来,这宅院四面被围,他也出不去。
龙允看了一眼围墙,墙外也有火把晃动,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至少有上百人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掂了掂分量,又放了回去。硬闯不是办法,官兵不是护院,能当上府兵的都有几分真功夫,更别说还有几十张弓。
他退回石阶入口,重新摸进地牢,蹲在铁栅栏后面,透过缝隙观察院子里的动静。官兵已经搜到正堂,有人在翻箱倒柜,有人在砸墙,不断有人跑出来向沈怀远汇报:“禀家主,东厢没有。”“西厢没有。”“后院没有。”
沈怀远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在玉牌上敲了两下,忽然转身,盯着假山石的方向。
龙允心头一凛,往阴影里又缩了缩。
沈怀远没有动,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然后对身边的亲兵低声说了句什么。亲兵点点头,带着七八个人朝假山石这边走来。
龙允屏住呼吸,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火光越来越近,脚步声在青砖上踩得咚咚响,离假山石还有不到十步。龙允舌尖抵住上颚,准备在对方掀开石板的瞬间出手,先放倒两个,趁乱翻墙突围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炸响,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和人群的惊呼。一团浓烟从院墙外升起来,烟雾里夹杂着刺鼻的气味,像是硫磺和硝石混在一起烧着了。官兵们纷纷转头看向烟雾方向,有人喊“走水了”。
沈怀远脸色一变,厉声道:“别慌,守住院子!”
但已经晚了,那团烟雾越来越浓,顺着风往院子里灌,片刻间就遮住了半座院子。火把在烟雾里变得昏暗,官兵们被呛得连连咳嗽,阵脚开始松动。
龙允没有犹豫,趁烟雾弥漫的瞬间,掀开石板翻身上来,弓着腰沿墙根向西侧摸去。烟雾里全是人,谁也看不清谁,他混在慌乱的人群中,从一个被撞开的侧门钻了出去,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深处。
身后传来沈怀远暴怒的吼声,但龙允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什么。
他跑出三条街,确认身后没有追兵,才扶着墙喘了口气。烟雾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,熏得他眼睛发酸。那团烟雾来得太巧,恰好在他被围得无路可退的时候炸开,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帮他解围。
龙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脑海里浮现出地牢墙上的四个血字。
“花灯节,再见。”
影阁不仅算准了他今晚会来,还算准了沈怀远会带兵围剿,甚至连他脱身的退路都安排好了。
龙允站在巷子里,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发凉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在追查影阁,而是在被影阁牵着走,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预设好的棋子上。
花灯节,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