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主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,压住了满院的嘈杂。
护卫们迅速散开,封死了院门和两侧的廊道。几个弓箭手攀上围墙,箭头对准了屋顶和院内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。
龙允蹲在正堂东侧厢房的屋檐下,身体紧贴着瓦片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他透过瓦楞的缝隙往下看,正院里的火把已经增加到二十多支,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沈家主站在台阶上,负手而立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。
他约莫五十出头,鬓角微霜,但腰背挺直,一身玄色锦袍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,每扫过一个人,那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避开。
龙允注意到,沈家主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的时间并不平均。有些护卫他只看一眼就掠过,但在几个穿着灰布短衫、面容普通的汉子身上,他的视线明显多停了一息。
那不是沈家自己的护卫。
龙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沉。
他在朝奉镖局干了三年,见过不少官面上的人物,也见过江湖上各种门道。沈家虽然家大业大,但说到底也只是江宁府的商贾,就算请了护卫,也不该有这种训练有素的眼神。那几个灰衣汉子站的位置很讲究,分散在人群边缘,彼此之间却可以用视线和手势交流,显然是一套成型的配合。
影阁的人?
还是官府的人?
龙允还来不及细想,就看见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沈清秋。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有些松散,像是在睡梦中被惊醒就赶了出来。她站在人群前排,目光焦急地看向沈家主,嘴唇动了动,似乎是想要开口,却被沈家主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沈家主没有看她,而是转向身边的管家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管家点头,快步走到院中,扬声道:“今夜有贼人闯入府中,盗取要紧之物。家主有令,在场所有人依次到偏房接受搜查,未得允许,不得擅自离开。违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按家法处置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,但没有人敢出声反对。
龙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贼人闯入,盗取要紧之物?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龙允知道,沈家主真正要找的,恐怕不是那个“贼人”,而是他。
问题是,沈家怎么会知道他在江宁?
龙允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触到腰间的短刀刀柄。这把刀跟着他走了三年镖,刀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,刀刃却磨得锋利。他并不怕动武,但眼下这个局面,硬闯不是好选择。
他不怕自己受伤,怕的是连累沈清秋。
两年前在漠北的那趟镖,沈清秋替他说过话,替他挡过沈家一个管事刁难。那件事之后,他一直记着这份人情。现在沈家明显是在追查什么事情,而他身上带着的东西,恰好是沈家不想让外人知道的。
那半枚铜钱。
龙允的思绪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沈家封院搜查,表面上是抓贼,深层的用意恐怕是防止消息走漏。如果沈家真的和影阁有牵连,或者沈家也在追查影阁,那他们找到自己之后,绝对不会只是问几句话那么简单。
不走不行了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弓起,脚掌在瓦片上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。他选定的方向是正堂右侧的屋顶,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枝伸到屋檐上方,借着树影可以翻过围墙。
他刚准备发力,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谁在屋顶上!”
是沈家主的声音。
龙允心头一凛,没有犹豫,右脚猛地蹬向瓦片,整个人像一只猎豹一样蹿了出去。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正堂屋脊上,脚尖点了一下瓦脊,借力再次跃起,朝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扑去。
“拿下他!”
沈家主的声音在身后炸开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紧随而至。
龙允在空中侧身,一支箭贴着他的左肩飞过,钉在瓦片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。他落地时身体一矮,让过第二支箭,伸手抓住老槐树的枝条,顺势荡了出去。
他刚翻过围墙,脚还没落地,就看见前方巷口已经站着两个人。
正是刚才在人群中看见的那两个灰衣汉子。
他们的动作比沈家护卫快得多。
龙允没有减速,反而加快了脚步,迎着那两人冲过去。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左侧的灰衣汉子率先出手,手中一柄铁尺直刺龙允的咽喉。角度刁钻,速度极快,显然是练家子。
龙允没有硬接。他身体向右一倾,让过铁尺的锋芒,同时右手已经扣住一柄飞刀,在两人错身的一瞬间,反手掷出。
飞刀贴着灰衣汉子的脸颊飞过,虽然没有命中,但迫使他侧身躲避,给了龙允一个空隙。
龙允没有恋战,从两人之间穿过,脚底发力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身后传来沈家主的声音:“追!”
龙允没有回头,一路穿过三条巷子,翻过两座矮墙,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之后,才放慢脚步,绕到城西的朝奉镖局后门。
镖局里灯火已熄,只有门房留了一盏油灯。
龙允推开门,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门板是虚掩着的。
龙允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门缝处。他记得自己出门时,门是锁上的,而且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。现在门虚掩着,说明有人来过。
他拔出短刀,用刀尖轻轻推开房门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
床铺被翻了个底朝天,被褥散落在地上,枕头被割开,里面的荞麦壳洒了一地。柜子的门大敞着,衣物被翻出来扔得到处都是。桌子的抽屉被拉出来,里面的信件和账本散落一地。
龙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快步走到床铺边,蹲下身子,伸手摸向床板下面那块松动的木板。
木板还在。
但他掀开木板之后,摸到的是空的。
那半枚铜钱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