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推开房门时,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。
同屋的张横正坐在床沿上擦刀,见他回来,脸上挤出个笑:“龙哥,你回来了?方才……”
“谁搜了我的房?”龙允没等他客套完,直接问道。
张横手里的麻布停在刀刃上,眼神躲闪了一下:“赵镖头带人来的,说是丢了镖局机密文件,每个屋都要查。我拦了,拦不住。”
“赵铁山亲自来的?”
“嗯,还带了两个外柜的人。”张横压低了声音,“龙哥,你那包袱里装的什么?我看赵镖头翻完之后,脸色不太对。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自己床铺前,被褥被翻得凌乱,枕头扔在墙角,草席掀开了一半。他弯腰摸了摸床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他藏在里面的那枚铜钱已经不在了。
那是影阁联络用的信物,铜钱内壁刻着他自己的暗记。
龙允直起身,手指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两下,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。
赵铁山既然亲自带人搜查,说明对方已经怀疑到他头上。铜钱落入赵铁山手中,顺藤摸瓜查到他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。他必须走,而且要走得干脆,否则等赵铁山布置好天罗地网,他连出镖局的大门都难。
他转身看向张横:“今晚谁当值?”
“东门是刘麻子,后门是周二。”张横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龙哥,你该不会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龙允拍了下他的肩膀,“我先出去透口气。”
张横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多问。
龙允出了房门,沿着廊下快步往后院走。夜风拂面,带着初秋的凉意,院子里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:走东门,刘麻子好说话,但门口灯笼太亮,容易暴露;走西门,翻墙出去最稳妥,但墙外是条死巷,拐出来要绕半条街。
正想着,经过柴房时,脚下踢到一个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,是个纸团。
龙允捡起来,借着月光展开。纸上字迹清秀,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卯时,城外十里亭,必来。——沈。”
沈清秋。
龙允将纸条揉进掌心,快步回到自己屋中,凑着烛火将纸条烧成灰烬,倒进茶碗里搅了搅,连水和灰一起泼到窗外。
他坐在床沿上,指甲掐进掌心。
沈清秋这个时候约他见面,多半与她父亲沈云鹤有关。沈云鹤是杭州府的新任同知,上任不到三个月,一直在暗中查威远镖局与江南几桩旧案的牵连。若沈清秋主动传信,说明沈云鹤那边已经有了进展。
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,天亮之前,赵铁山会不会先动手。
龙允吹熄了烛火,合衣躺在床上,一手握着藏在枕下的短刃,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。
一夜无事。
天刚蒙蒙亮时,龙允翻身起床,从床底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,背在身上,推开窗户翻了出去。他没有走正门,也没有翻墙,而是沿着镖局后院的排水沟匍匐爬出,钻过一道半人高的狗洞,落在巷子里。
巷口卖早点的老陈头刚支起摊子,看见他灰头土脸地从巷子里钻出来,愣了一下。
龙允拍了拍身上的灰,冲他笑了笑:“起早了,溜达溜达。”
老陈头没再多问。
龙允绕过两条街,确认无人跟踪后,加快了脚步。城外十里亭在官道西侧,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,远远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。
沈清秋穿着一件青色布衣,头上裹着粗布巾,打扮得像乡下的妇人,若不细看,根本认不出她是同知千金。她怀里抱着一个食盒,看见龙允过来,站起身,冲他招了招手。
龙允快步走进亭子,四下扫了一眼,确认周围没有埋伏,这才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沈姑娘,这么早约我出来,出了什么事?”
沈清秋打开食盒,从里面端出一碗粥和两个馒头,推到龙允面前,自己则压低声音说:“你先吃,边吃边说。”
龙允接过筷子,夹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目光却盯着她,等她开口。
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我爹已经动手了。他查到了威远镖局去年八月押送的那批货,根本不是药材,而是兵器。那批货走的是杭州到庐州的官道,中途在宣城换了一次车队,接货的人,身上纹着影阁的标记。”
龙允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沈清秋继续道:“我爹手里的证据,已经够拿威远镖局抄家。但他不敢轻举妄动,怕打草惊蛇。影阁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,若只拔掉威远镖局这一条线,影阁总坛立刻就会转移,到时候再想抓就难了。”
龙允将馒头咽下去,喝了口粥,问:“沈大人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我爹想知道影阁总坛的确切位置。”沈清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你在影阁待过,你知道。”
龙允放下筷子,沉默了片刻。
他确实知道。影阁总坛在庐州以西的伏牛山深处,山口设有三道暗哨,山腰有箭楼,进山的路全部埋了铁蒺藜和捕兽夹。他当年离开影阁时,就是从悬崖上跳进河里才逃出来的,身上留下了十几道伤疤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,他凭什么相信沈云鹤?
沈清秋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到他面前:“这是我爹的亲笔信,他说了,只要你提供影阁总坛的位置,他保你平安离开浙江,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,从此与影阁再无瓜葛。”
龙允接过信,没有拆开,而是盯着沈清秋的眼睛:“沈姑娘,你爹连你都派出来了,看来这次的决心不小。”
沈清秋脸微微一红,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我爹做事向来讲究证据。他说了,你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,他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龙允将信收入怀中,站起身,望向远处的官道。
晨雾正从田野间升起,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层薄纱,笼罩着远处的村庄。他想起那枚被赵铁山搜走的铜钱,想起自己在影阁时的那些日子,想起那些被影阁灭口的人。
他转过身,对沈清秋道:“回去告诉你爹,影阁总坛在庐州西面伏牛山,山口有三道暗哨,进山的路埋了铁蒺藜。但那些暗哨每三天换一次口令,没有口令,就算他带三百人进去,也摸不到总坛的门。”
沈清秋记下了,又问:“口令从哪弄?”
“威远镖局大掌柜赵铁山,每月十五都会派人往庐州送一封密信,信上写的,就是下个月的口令。”龙允说完,拿起最后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,“今天是初七,你们还有八天时间。”
沈清秋点了点头,将食盒盖上,站起身,冲他抱了抱拳:“龙公子,多保重。”
龙允也抱了拳,目送她沿着田埂小路快步离去,身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他站在原地,将馒头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他知道,赵铁山发现他不在镖局,很快就会派人追来。他必须在那些人找到他之前,先一步离开杭州。
而沈云鹤那封信,能不能兑现,他只能赌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