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站在巷口,背靠着湿润的墙壁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沈清秋站在他对面,手里的油纸伞微微倾斜,伞沿的水珠滴落成一条断续的线。
“你不说?”沈清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被压住的怒意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龙允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时候?等你师兄把影阁的刀架在沈家脖子上?”沈清秋手里的伞柄咯吱作响,“龙允,你知不知道影阁上月杀了多少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护着他?”
“我不是护着他。”龙允的声音沉下去,“我是不确定他是不是自愿的。”
沈清秋的眉头拧起来。龙允能看到她手指关节发白,伞柄上留下一道道指印。
“你师兄赵铁山,三年前失踪,影阁的人去年在江南露面,使的是你们师门的破云掌。这还不够清楚?”沈清秋的语速很快,像刀刃一样锋利,“你非要等到他亲手杀了你,才肯信?”
“我见过他。”龙允说。
沈清秋愣住了。
“一个月前,在城西的旧货铺子,他隔着半条街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了。”龙允的视线落在脚边的水洼里,“他没有动手,也没有靠近。如果他想杀我,那次就有机会。”
“那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说明他还有理智。”龙允抬起头,“影阁的人向来不留活口,更不会放过认得出的熟人。他放了我一次,我欠他一个明白。”
沈清秋盯着他看了很久,雨声渐渐大起来,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所以你要怎么弄明白?去影阁的老巢敲门问他们,你家师兄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?”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
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。她的目光像刀一样剐在龙允脸上,然后慢慢软下来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如果你查不出结果,我会把这件事上报沈家。到时候,不管你是不是他师弟,沈家都会动手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别死。”沈清秋转身,伞沿带起一串水珠,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直接把你师兄的尸首挂到城门口。”
龙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他没有告诉沈清秋,他见过赵铁山不止一次。第二次是在三天前,赵铁山在镖局后巷的墙根下放了半块干粮,用油纸包着,上面压着一块石头。
那是师门的暗号。
龙允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那半块干粮。油纸已经湿透,但里面的干粮还是硬的。他把干粮掰开,在中间找到一小片竹片,上面刻着几个字:
明日酉时,城南老槐树下。
他本来不想去,但现在不得不去。
龙允把竹片塞回靴筒,转身朝镖局的方向走去。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,冰凉刺骨,但他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。
赵铁山约他见面,说明师兄还有话说。
但如果赵铁山真的是影阁的人,见面就是陷阱。如果不是,那为什么三年不露面,偏偏挑这个时候现身?
龙允推开镖局的后门,穿过堆满箱笼的院子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换下湿透的衣服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袍子,又从床底下掏出一把短刀。
刀鞘是旧的,刀刃磨得发亮。
他坐在床边,把刀放在膝上,盯着窗外的雨。
沈清秋说得对,三天时间太短。但他不需要三天。
他只需要今天。
酉时还早,他还有时间布一个局。
龙允收起短刀,推开房门,朝镖局前院走去。管事老周正在廊下躲雨,见他出来,忙招呼道:“龙爷,这雨大,要不歇会儿?”
“不歇。”龙允说着,从廊下拿起一顶斗笠扣在头上,“老周,帮我查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赵铁山,三年前押的那趟镖,走的是哪条路?”
老周皱了皱眉,翻出账本查了半天,才说:“走的南线,过青石岭,到江州府。”
“那趟镖的货主是谁?”
“记不太清了,好像是个姓方的商人,走得急,没留太多底子。”
龙允点点头,又问:“赵铁山失踪前,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?”
老周想了想,摇头道:“赵爷那人脾气好,不爱惹事。要说冲突,也就跟城西那帮闲汉干过架,但那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泼皮。”
“泼皮?”
“对,领头儿叫王麻子,后来被赵爷打折了腿,再没敢闹过。”
龙允记下这个名字,又问了王麻子的住处,便出了镖局。
他没去城南,而是先去了城西。
王麻子住在城西一个破庙里,庙里供着不知哪路神仙,香火早断了,只剩下几根烂木头支着屋顶。龙允推门进去的时候,王麻子正窝在稻草堆里打盹,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,看见龙允,脸色一变。
“龙爷?您怎么来了?”
“问你件事。”龙允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丢在王麻子面前,“赵铁山失踪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”
王麻子捡起铜钱,咧嘴笑道:“龙爷,您这话问得……赵爷失踪好几年了,我这脑子记性不好,哪还记得?”
龙允又摸出一块碎银子,丢在铜钱边上。
王麻子的眼睛亮了亮,但还是摇头:“龙爷,我真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打你吗?”
“因为我偷了他一包东西。”王麻子挠挠头,“那包东西不大,裹得严实,我以为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,就顺手摸了。结果赵爷追了我三条街,打折我一条腿,才把那包东西抢回去。”
龙允心里一动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,我没敢打开看。赵爷抢回去的时候,脸色铁青,像是怕我看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那包东西有多大?”
“也就巴掌大小,跟块砖头似的。”
龙允站起来,又问了那包东西的样式,然后转身出了破庙。
他站在雨里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师兄失踪前,身上带着一样东西,怕被人看到,连王麻子这种偷儿都不让碰。那东西去哪了?
龙允突然想起赵铁山在墙根下放的半块干粮。
不是只有干粮和竹片,还有一样东西。
他飞奔回镖局,冲进房间,翻出那半块干粮。油纸已经破烂,他撕开油纸,把干粮掰成碎块,手指在碎屑里摸到一个硬物。
是块铁牌。
铁牌上刻着一枚徽记,是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握着一柄剑。
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是影阁的令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