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很低,威远镖局后院的黑瓦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龙允贴着墙根摸到赵铁山卧房外侧,脚底踩实了青砖边缘,没弄出半点声响。他在镖局做过三年趟子手,知道哪段墙上有松动的瓦片,哪扇窗的插销锈得合不严。
这是赵铁山住的正院,三间砖房,门廊下悬着一盏灯笼,光晕只能照到台阶前两步。
龙允蹲在窗台下听了片刻,屋里传出鼾声,粗重而均匀。他伸手试了试窗户,木框微微晃动,插销果然没扣死。
他用刀尖挑开插销,托住窗框下沿缓缓提起,没让木轴发出声响。窗缝开到能容一人钻入的宽度,他翻身进去,落地时脚尖先触地,再放脚跟。
屋里一股酒气,桌上摆着半壶残酒和两只冷碟。赵铁山仰面躺在床上,被子只盖到胸口,鼾声依旧。
龙允从腰间抽出短刀,走近床沿。刀身在月光里泛着冷光,他左手按住赵铁山下颌,右手刀背贴上对方咽喉。
赵铁山猛地睁眼,瞳孔收缩,下意识要抬手格挡。龙允手腕加力,刀背压住喉结,低声道:“别出声,跟我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铁山看清了来人,脸上的惊怒一闪而过,随即变成冷笑,“龙允,你吃豹子胆了?”
龙允没有答话,刀背往下一划,割断了他腰间系裤的绳带。
赵铁山的笑意僵在脸上。他练的是铁砂掌功夫,贴身短打本是一绝,但此刻躺着,对方已经压住咽喉要害,酒意未散,手脚发软,根本使不上力。
“穿上外衣,跟我走。”龙允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。
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几息,终于慢慢坐起身,抓过床尾搭着的外袍披上。龙允始终让刀锋保持在他脖颈半寸之内,没有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。
两人一前一后翻出窗户,沿原路绕过三处巡逻哨位,穿过镖局后院堆放杂物的棚屋,从西侧角门出了镖局。龙允对这片街巷了如指掌,七拐八绕,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带到了城外三里处的破庙。
庙门塌了半边,正殿的屋顶漏着天光,泥塑的佛像缺了半边脸,香案上积满灰尘。龙允把赵铁山推到墙角,扯下他腰间的布带,将人反绑在柱子上。
赵铁山挣了两下,绳子勒进手腕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
龙允蹲在他面前,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圈,刀尖指向他鼻尖。“我问你几件事,答了,我放你走。不答,你今晚就在这庙里过夜,明天镖局的人来找你,看到你身上有几道口子,脸上不好看。”
赵铁山啐了一口:“你一个小趟子手,也敢跟二当家叫板?你不想活了?”
龙允没接话,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,在赵铁山眼前晃了晃。铁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夜枭,背面是个“影”字。
赵铁山脸色变了。
“影阁的信物,你认得吧?”龙允把铁牌扔在他脚边,“你们在花灯节上要做什么,我都知道。你最好说实话,别让我费事。”
赵铁山嘴唇动了动,目光躲闪开来。
龙允又掏出一卷纸,展开放在赵铁山面前。纸上画着三张人脸,正是威远镖局在花灯节当天负责护送的三位掌门。下面写着刺杀时间、地点、接应人手,以及事成之后嫁祸的安排。
“这东西是从你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。”龙允说,“你藏得不错,夹在账本第三册的封皮里,但手艺糙了点,纸边露了一截。”
赵铁山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龙允把短刀插进他肩膀旁的木柱里,刀身没入寸许,刀柄轻轻晃动。“你帮影阁做事,拿的银子够你后半辈子吃喝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花灯节上死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最后都会记在威远镖局头上。镖局上下七十多口人,你让他们怎么活?”
赵铁山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我师兄林萧,是不是也在影阁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赵铁山的耳朵。他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“你师兄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但知道他进了影阁,还知道他是这次花灯节计划的人。”龙允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在哪?”
赵铁山沉默了很久,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开口:“林萧确实是影阁的人,两年前入的阁。他武功好,办事利落,影阁主很看重他。花灯节的事,他负责带人埋伏在城东的观灯台,等三位掌门登台之后,他和另外三人同时动手。”
“另外三人是谁?”
“我只知道两个,一个是城南布庄的账房刘三,一个是在城隍庙摆摊算命的瘸子。第三个我不认识,林萧也没提过。”
龙允把这两条信息记在心里,继续问:“影阁主是谁?”
赵铁山摇头:“这个我真不知道。影阁的规矩,上下层之间单线联系,我只见过一个叫‘夜枭’的人,所有指令都是他传的。”
“夜枭长什么样?”
“中等身材,说话带点江南口音,每次见面都戴斗笠,看不清脸。”
龙允站起身,在庙里踱了两步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像一块块碎银子。
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发涩:“龙允,你我虽然谈不上交情,但我也没害过你。你问的我都说了,能不能放我一马?”
龙允转回身,蹲在他面前,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短刀,割断了绳子。
赵铁山愣了一下,揉了揉手腕,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龙允说,“但记住,今晚的事你要是说出去,下一刀就不是割绳子了。”
赵铁山点点头,转身朝庙门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道:“龙允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林萧……他进影阁,不是被人逼的。他是自愿的。”
龙允的手停在刀柄上。
“他进影阁之前,跟影阁主见过一次面,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。”赵铁山压低声音,“他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我选这条路,是为了活得更像个人。’”
赵铁山说完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站在原地,手里的短刀慢慢收回鞘中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林萧,是在三年前的中秋。师兄喝多了酒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师弟,你以为江湖是快意恩仇,其实不是。江湖是一锅粥,谁都想捞稠的,但捞着捞着,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师兄只是喝醉了说胡话。现在想来,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,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牌,揣进怀里。花灯节还有三天,他得找到林萧,在那之前,先摸清城东观灯台的地形,看看能不能找到埋伏的破绽。
他走出破庙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潮湿气味。远处威远镖局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可见,灯火全熄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龙允握紧刀柄,朝城东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