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街道上挂满了花灯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层层叠叠悬在屋檐下,将整座城映得如同白昼。
明日便是花灯节,各家各户早早就开始布置,街头巷尾都是孩童嬉闹的声音。
龙允靠在巷口的阴影里,左手按着右肩,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干涸,和布料黏在一起。
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。
从城西到城南,他跑了四条街,问了七处暗桩,始终没有林萧的消息。
那个从影阁叛逃出来的年轻人,像是在洛阳城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但龙允知道,他一定还在城里。
影阁的规矩,叛逃者活不过三日。
而明天就是第三日。
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沈清秋提着一只药箱走过来,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龙允肩膀上的伤口,眉头皱起。
“伤口又裂了。”
龙允没有接话,任由她揭开衣襟,将药粉洒在伤口上。
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,一阵刺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,他咬住牙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沈清秋的动作很快,包扎的手法也利落,不过片刻功夫,便将伤口重新处理妥当。
“沈家这两天查到了什么?”龙允低声问。
沈清秋将药箱合上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影阁的人已经进城了,不少于二十人,分散在城东和城北的客栈里,用的是商队的名义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沈家在城中的眼线已经全部调动起来,只要他们敢在花灯节动手,七十二处暗桩会同时收网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沈家的手笔不小,七十二处暗桩,几乎将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影阁就算再能打,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围杀。
“但如果他们不在花灯节动手呢?”龙允忽然问。
沈清秋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上。
“那就只能等。”
她转过头,盯着龙允的眼睛。
“但你不能等,对吧?”
龙允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等不了。
林萧的伤势比他更重,又身无分文,在这洛阳城里撑不了太久。
“如果见到林萧,留活口。”龙允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沈清秋看了他半晌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我可以答应你,但你也要答应我,不要感情用事。”
她伸手替龙允理了理衣领,动作很轻,像是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影阁的目标不只是林萧,还有沈家。你若是在动手的时候出了岔子,沈家这七十二处暗桩,反而会变成你的催命符。”
龙允嗯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沈清秋离开后,他靠在墙边,闭目调息了片刻,感觉肩上的伤处不再那么疼了,才站起身,重新混入人群中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卖花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油炸面食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。
龙允沿着街道缓缓前行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各处高处的屋顶。
藏经阁的飞檐,鼓楼的顶层,城门口箭楼的瞭望台,这些都是刺客最喜欢埋伏的位置。
视野开阔,进退方便,一击不中也能迅速撤离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七处位置,每一处都观察了至少一盏茶的功夫。
没有异常。
但越是这样,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。
影阁做事向来周密,不会在动手前露出破绽。
花灯节人潮涌动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。
若是换做他来安排,他也会选在明日动手。
龙允在街边的茶摊坐下,要了一碗凉茶,目光却始终盯着对面鼓楼的顶层。
那是整个洛阳城最高的地方,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半条主街。
如果影阁要刺杀沈家的重要人物,那里是最好的位置。
他端碗喝茶的功夫,余光瞥见鼓楼顶层的窗户似乎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是被风吹动。
但龙允记得,那扇窗是关着的。
他放下茶碗,起身走向鼓楼。
鼓楼平日里供人登高望远,但此刻天色已晚,楼下的大门已经上了锁。
龙允绕到后巷,纵身一跃,手掌扣住二楼的窗沿,借力翻了上去。
肩上的伤处传来一阵撕裂的痛,但他没有停,继续向上攀爬。
到了顶层,他贴着墙壁,侧耳听了片刻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伸手缓缓推开窗户,一个翻身跃了进去。
房间空荡荡的,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地上,映出一片银白。
没有人。
但龙允的视线落在窗台上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擦痕,像是有人用鞋底蹭过。
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。
灰尘被蹭掉了,很新鲜,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龙允站起身,走到另一侧的窗户前,推开一条缝,望向远处沈家的宅院。
从这个角度看去,沈家大堂的灯火清晰可见,连院子里走动的人影都能数清。
果然是好位置。
他关好窗户,原路退了出去,落在巷子里时,肩上的伤处又渗出血来,染红了刚换上的纱布。
他咬牙撕下一截衣角,重新缠紧。
走出巷子,迎面撞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对方连忙侧身让开,嘴里还念叨着对不住。
龙允摆了摆手,目光却忽然一凝。
那小贩的袖口露出一截乌黑的铁链,虽然很快就被他缩了回去,但龙允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影阁制式兵器上特有的锁链。
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,走出几步后,忽然转身,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小贩还在原地,正低头整理糖葫芦,嘴里哼着小曲,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。
但龙允注意到,他握着糖葫芦架的手指,关节微微发白。
那是随时准备发力握刀的姿态。
“这位客官,还要来一串吗?”小贩抬起头,脸上堆着笑。
龙允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商贩该有的市侩,反而透着一股冷厉的沉稳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动。
街上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,笑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,却仿佛与他们无关。
龙允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,剑柄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肩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炸响,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半座城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烟花吸引了过去。
小贩也抬起了头。
就在他抬头的瞬间,龙允动了。
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,剑尖直刺小贩喉咙。
小贩的反应也极快,糖葫芦架猛地往地上一砸,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,架住了龙允的剑。
刀剑相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周围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纷纷转头看来。
小贩见势不妙,一脚踢翻旁边的摊位,转身就往巷子里钻。
龙允提剑追了上去。
巷子很窄,两边堆满了杂物,小贩身手灵活,左躲右闪,速度极快。
龙允肩上有伤,跑了几步就觉得右臂发麻,剑都快握不稳。
他咬紧牙关,硬撑着追了上去。
小贩跑到巷子尽头,翻身跃上一道矮墙,回头看了一眼龙允,冷笑道:“小子,伤成这样还敢追,找死。”
说完,他跳下矮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龙允停下脚步,扶着墙壁喘了几口气,低头看了一眼右肩,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血迹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落在地上。
他没有继续追。
追上也未必能拿下对方,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。
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。
影阁的人已经在城中布好了局,只等明日动手。
龙允靠在墙上,闭目调息了片刻,等呼吸平稳下来,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夜空中,又一簇烟花炸开,将整座洛阳城映得如同白昼。
满城灯火,满城杀机。
明天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