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灵山胜境接苍穹,宝树琼花映日红。
七佛金身临法会,八菩萨座演真宗。
三藏陈情说劫厄,如来垂目示慈容。
偏是白龙行半路,猴王追伴意重重。
话说三藏、毗婆尸佛与虚空藏菩萨三人驾起祥云,护着降龙、伏虎两位罗汉,带着圆寂比丘僧的遗体,离了西牛贺洲那处血战之地,一路往西天灵山而去。那祥云如盖,佛光普照,路上再未遇着什么妖魔阻滞。约莫过了半日功夫,祥云已至灵山脚下。
好座灵山!真个是万古不易的佛门圣地,三界之中无出其右。但见那:
灵峰巍巍接碧霄,宝刹层层映紫烟。
万仞山头垂玉露,千寻涧底起金莲。
青鸾白鹤双双舞,彩凤灵猿对对眠。
日月光华常照耀,风云雨露自周旋。
花雨缤纷飘宝盖,梵音缭绕入朱弦。
此山不是凡间地,乃是西天极乐天。
三藏望着这熟悉的山色,心中百感交集。当年自己还是凡僧之身时,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一步一拜行至此处,只为求取真经。如今成了佛,重新踏上这条山路,又是另一番心境。山路两旁,古柏参天,苍松滴翠,奇花异草竞相开放,比之当年取经时更为繁盛。石阶上纤尘不染,光可鉴人,每一级台阶都似有佛光流转。山间薄雾如纱,时聚时散,聚时如仙人挥袖,散时如天女散花。偶尔有白鹤从林间掠过,翅尖扫落几片花瓣,飘飘荡荡落在石阶上,又被山风轻轻卷起,不知送往何处去了。
毗婆尸佛端坐莲台之上,缓缓前行,面上带着慈和笑意。虚空藏菩萨侍立其侧,手持慧剑宝珠,神情庄敬。降龙、伏虎二位罗汉伤势虽被虚空藏菩萨以宝珠稳固,但仍有些虚弱,各由两位比丘搀扶着,勉强跟随。一路行来,时见比丘、比丘尼三三两两,或执经卷诵读,或采药草而归,见了古佛金身,无不伏地顶礼,口诵佛号。
众人行至山门之前,只见那灵山山门,真个气势恢宏:
宝门巍峨出云霄,白玉雕成十二遭。
金环兽面生光焰,铜瓦龙鳞映日飘。
门上横书三个字,字字莲花放光毫。
不生不灭真净土,无去无来是灵霄。
山门之前,四大金刚分列左右,各执法器,把守山门。这四大金刚,非是天门四大天王,乃是佛门护法力士。但见那:
一位面如蓝靛,发似朱砂,獠牙外露,手持一根降魔宝杵,正是泼法金刚;
一位面如重枣,目若铜铃,虬髯倒竖,手擎一柄混元金锤,正是胜至金刚;
一位面如黑炭,眼似金灯,力大无穷,手握一杆九环锡杖,正是大力金刚;
一位面如冠玉,眉若卧蚕,不怒自威,手持一柄月牙宝铲,正是永住金刚。
四尊金刚,一个个身高丈六,眉目威严,金甲映日,宝光四射。可今日这四大金刚却是神色匆忙,见了毗婆尸佛与三藏等人,竟来不及详细通报,只匆匆合掌行礼,便推开山门,径直放行。原来灵山今日正有一场极为重要的法会,山门内外上下都在忙着张罗,四大金刚也顾不得平日那套繁文缛节了。
三藏见四大金刚如此,心中已料定今日灵山必有大事。他与毗婆尸佛、虚空藏菩萨穿过山门,一路过了七宝林、八功德池、菩提树,径往大雷音寺大雄宝殿而去。
一路行来,但见七宝林中,金枝玉叶,璎珞垂珠,微风吹过,发出清脆悦耳之声,如奏天乐;八功德池畔,莲花盛开,青黄赤白,各放光华,池中锦鲤往来穿梭,鳞片上泛着金光;那菩提树,高耸入云,枝叶婆娑,树下绿草如茵,时有天人洒扫,不染纤尘。三藏每过一处,便觉得心中尘垢洗去一分,待到大雄宝殿之前,已是通体清凉,灵台澄澈。
行至大雄宝殿之前,但见那殿宇巍峨,金碧辉煌,殿门大开,里面人影绰绰,梵音如潮,香云如盖,早已坐满了诸佛菩萨、罗汉僧众。三藏抬眼望去,心中不由一震。
只见大殿正中,释迦牟尼佛端坐于九品莲台之上,身披紫金袈裟,头顶放无量光明,宝相庄严,气象万千。释尊左侧,燃灯古佛端坐金莲,身披古铜袈裟,白眉垂颊,双目微垂,手中捻着一串琉璃念珠。释尊右侧,弥勒佛坦腹而坐,笑容满面,大耳垂肩,一副大肚能容之相。
这三位世尊之后,还端坐着过去七佛中其他六位。毗婆尸佛已与三藏同行而来,此刻见大殿中早已设好莲座,便与三藏等一同入内,回到自己位置坐下。那六位古佛,有的面如满月,有的眉若远山,每一尊都散发着古朴苍茫的气息,仿佛从无尽劫前便已端坐于此,历经万劫而不动。正是过去七佛同聚一堂的罕见景象。
有诗为证:
七佛同临大法堂,庄严劫后月重光。
菩提树下金沙地,各坐莲台演妙章。
最上毗婆尸佛在,巍巍万劫不磨身。
从来古佛难相见,今日何缘聚一庭。
再往两侧看,八大菩萨摩诃萨中其他七位也皆已到齐。文殊师利菩萨手持青莲,智慧如海;普贤菩萨执如意宝棒,行愿如山;观世音菩萨手托净瓶,瓶中柳枝青青,甘露欲滴;大势至菩萨手持莲华,威光赫赫;地藏王菩萨手持锡杖,身披袈裟,悲愿宏深;除盖障菩萨与虚空藏菩萨相对而坐,各有庄严;最末一位,正是今日与毗婆尸佛同来的虚空藏菩萨,入殿后归了自己座位。八大菩萨,熠熠生辉,各现祥瑞,映得满殿明亮如昼。
又有诗赞曰:
八大菩萨座如云,各持法器现奇珍。
文殊青莲开智慧,普贤宝棒镇乾坤。
观音净瓶倾甘露,势至莲花放瑞芬。
地藏锡杖惊冥府,除障宝珠照暗尘。
虚空藏里无穷尽,八大摩诃共法身。
殿中还有五百阿罗汉,齐齐整整,按位次列坐。这些罗汉,一个个形貌各异,有的长眉垂地,有的隆额高耸,有的瘦如枯木,有的胖似弥勒,但都面带微笑,端坐不动,如五百尊金身塑像。众比丘僧、比丘尼更是不计其数,密密麻麻,从大殿一直排到殿外阶前,人人合掌端坐,诵经不辍。满殿上下,肃穆庄严,落针可闻。
三藏心中暗叹:今日灵山法会之盛,真是亘古罕有。若非为了三界大劫,怎会聚集这么多佛门圣众?想到此处,他不敢怠慢,先向释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,又与燃灯古佛、弥勒佛及各古佛、菩萨一一见礼,方在毗婆尸佛近前寻了位置站定。
如来见三藏归来,又见毗婆尸佛入座,殿中诸佛菩萨齐声宣佛号,声震殿宇。待佛号声落,如来金口微开,问三藏道:“旃檀功德佛,汝自天庭而来,一路可还平安?”
三藏合掌躬身道:“启禀世尊,弟子自玄机阁领了大天尊旨意,一路东来,本拟直达灵山。不想行至西牛贺洲,正撞上那域外天魔元空。那魔头率三大妖王并数千妖兵,将弟子与降龙、伏虎二位罗汉及诸位比丘僧团团围住,悍然出手。弟子与元空相斗数百回合,难分胜负。那魔头身怀一面魔镜,能遮天蔽日,定时光流动。所幸危急之际,毗婆尸古佛与虚空藏菩萨二圣恰好路经,出手相援,方才将那魔头逼退。只是,降龙、伏虎二位罗汉身负重伤,比丘僧中已有数位不幸圆寂。”
三藏说到此处,声音微微一顿,眼中悲色一闪,随即续道:“弟子上灵山,一为将二位罗汉及圆寂比丘的遗体送回,恳请世尊慈悲超度;二为传达玉皇大天尊旨意。大天尊命弟子面见世尊,陈明魔劫之事,商议我佛门与天庭联手共抗之策。”
如来听罢,面上神色无喜无悲,只微微颔首。燃灯古佛在旁,白眉微动,轻声叹道:“善哉,善哉。此魔之祸,竟已至斯。”
弥勒佛也敛了几分笑容,合掌道:“世尊,旃檀功德佛言简意赅,已将实情说尽了。”
如来从九品莲台上微微抬首,对殿中众僧道:“降龙、伏虎二尊者,可先带去后殿用药石调理,着药师佛门下的医僧悉心照料。那几位圆寂的比丘,且将其法体放入舍利塔,贫僧自当为其摩顶超度,令其往生净土,不堕轮回。”
当下便有阿难、迦叶出班,引着降龙、伏虎二罗汉往殿后去了。另有几位执事僧,将比丘僧的遗体恭敬抬出,送入舍利塔中安放。殿中众僧齐声诵经,梵音袅袅,如清泉淌过石上,洗去尘垢。不多时,后殿方向隐隐传来诵经之声,那是如来亲率众僧为圆寂比丘超度。
三藏在旁静立,见灵山诸佛行事有条不紊,心中稍安。不多时,如来超度完毕,重新归座。殿中诸佛菩萨各归本位,法会继续进行。三藏见诸事已毕,便将自己所知的元空魔头近日种种恶行,一一道来:五庄观夺果之劫、西牛贺洲收妖之举、六道镇天阵之布、北俱芦洲魔军之盛,凡此种种,无不详尽。殿中诸佛菩萨听罢,皆面露凝重之色。
如来听完三藏陈情,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旃檀功德佛一路辛劳,且先歇息。此魔之事,关系三界气运,不可草率。明日法会再议不迟。今日你且去禅房稍作休整,待贫僧与诸佛菩萨细细参详。”
三藏合掌谢恩,由执事僧引往禅房安歇不提。
灵山这边暂且按下不表。且说另一边的翊圣龙华天王、八部天龙广力菩萨敖烈。他自那日玄机阁领了玉皇大天尊的御旨,便辞别众人,驾起祥云,直奔四海而去。玉帝令他前往四海,联络四海龙王,整合水族兵马,严密布防水域,务要使那魔氛难以渗入江河水府。敖烈心头明白,此去四海,非但关系到水族的存亡,更关系到三界的全局。因此一路上他不敢耽搁,祥云催得飞快,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,下方山川河流如画卷般急速后退。
这敖烈自灵山受封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后,又得天庭册封翊圣龙华天王,身兼佛道两家之职,身份尊贵,法力精进。他驾云而行,龙气隐隐,所过之处,云蒸霞蔚,瑞气千条。时值初秋,天高云淡,下方田野金黄,江河水满,端的是一派人间好景致。敖烈却无心观赏,只把一双龙目盯着前方,心中盘算着到了东海如何与老龙王敖广商谈布防之事。
正行间,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唤:“贤弟!贤弟留步!”
敖烈闻言,按住云头,回头一看,只见一道金光从后面追了上来,那金光之中现出一个身影,头戴凤翅紫金冠,身穿锁子黄金甲,足踏藕丝步云履,面上一双火眼金睛神光闪烁,正是他的大师兄孙行者。
敖烈见了行者,微微一愣,旋即拱手道:“大哥!咱们都各领了大天尊的旨意,各自行事,大哥为何却来追小弟?可是有何要事乎?”
行者闻言,一时间竟有些突兀。他挠了挠腮,眼珠滴溜溜一转,随即笑道:“贤弟勿虑,为兄见你一人独行,特来相伴。大天尊的旨意之事不打紧,且与你一道并行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敖烈听后,心中顿生疑虑。他深知这位大师兄的为人,向来喊自己“四弟”或是“小白龙”,便是正经起来,也不过叫声“敖烈贤弟”,从未听过“贤弟”二字从这猴头口中出来。况且自己与大师兄同门多年,出生入死,交情非比寻常,大师兄说话向来大大咧咧,哪会这般文绉绉的?他偷眼打量这“行者”,只见他形貌装束与大师兄一般无二,连那火眼金睛中的神光都分毫不差,但眉宇之间总少了几分猴性,多了几分阴沉。
敖烈心中暗暗警惕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转念又想:玉帝的旨意容不得倏忽,四海防务更是刻不容缓。这假行者若真是元空魔头派来的,自己此刻拆穿他,必然要争斗一场,倒不如将计就计,假作不知,与他同行,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,等寻着机会再作计较。当下打定主意,按下疑虑,与行者一同前行,心中暗自有数,见机行事。
二人驾云并行,一路无话。敖烈暗中观察,只见这“孙行者”虽然形貌装束与大师兄一般无二,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张扬,多了几分收敛。若说平日的孙行者,便如一团烈火,走到哪里都要烧上一烧,洒泼打滚,叫人头疼;今日这个,却似一潭深水,波澜不惊,反叫人更加提防。敖烈暗暗心惊,面上却只装作若无其事,与“行者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大哥,花果山的小猴孙们可都安顿好了?”敖烈随口问道。
“行者”哈哈一笑:“安顿好了,安顿好了。都叫他们好生看家,莫要乱跑。”
敖烈又追问:“大哥领了旨意,本该去四大部洲整合妖族,怎么得空来追小弟?莫不是那边出了什么岔子?”
“行者”摆摆手: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妖族那边自有旁人打理,俺老孙想先陪你去四海走一遭。贤弟且放宽心,有俺在,保你一路平安。”
敖烈听这话,心中愈发笃定其中有鬼。他暗暗将法力运至掌心,面上却笑道:“有大哥作伴,小弟自然是求之不得。”
话虽如此,敖烈心中已有了计量。他一边前行,一边用余光留意着“行者”的一举一动。二人又行了一段路程,眼看东海在望,海风已带着咸湿之气扑面而来。敖烈忽然按住云头,对“行者”笑道:“大哥,前面便是东海龙宫了。此番去的是水府,大哥不擅水战,不如在岸上等候,待小弟办完事再来与你汇合如何?”
“行者”闻言,眼中一丝犹豫一闪而过,旋即便道:“不碍事不碍事。俺老孙有避水诀,下水也是惯熟的,贤弟不必多虑。况且此番是去龙宫议事,又不是打仗,哪里需要水战?”
敖烈见推脱不得,只得点头道:“既然如此,大哥随我来。”说罢,将身一纵,化作一道银光,径投东海之中。那“行者”也施展神通,跟着没入水中。
二人入海,海水自动分开两边,让出一条水路。敖烈在前引路,心中却是七上八下:这假行者跟着下水,自己若冒然翻脸,在这海中动手,胜负难料;若继续装傻,又不知他究竟图谋什么。正犹豫间,忽然脑中灵光一闪,心道:“是了!这厮若真是大哥,绝不愿在这深海中久待。那猴子天性好动,入了水便浑身不自在,百般借口要回岸上。我且试他一试。”
当下敖烈放慢脚步,引着“行者”在海底绕来绕去,时而穿行珊瑚丛,时而绕过礁石,尽走些崎岖难行之处。“行者”跟在身后,初时还撑着笑脸,渐渐地脸上便有些不耐,身子也不自在地扭动起来。敖烈眼尖,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更加确定:这绝不是大师兄!
要知这假行者究竟是何人变化,又为何要冒充孙行者接近敖烈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