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离沟修好后的第二天，旧晒场那边的灯还可以点亮到深夜。沟外的人慢慢安定下来，药锅里的苦味也不断的发散出去。商路依旧十分通畅，一队又一队的货郎在山口进进出出，赶脚，贩盐，送柴的人都照常往歇脚处聚集。寨子里防疫的情况再紧张，路上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过，一波又一波的山外人不断的涌进来。阿阙最近值夜班的时候，眼睛没有合过一次。

到了第三天早晨，阿阙才从人群中找到了两张脸。

他在山口处看守，表面上说是给歇脚点放哨，实际上却是偷偷安插了一些未计入账目的人员。门簿由罗青砚保管，每天早上赶集的商人们进来的时候，都会把自己的姓名，来意，押了多少车货物一一登记在册。落到纸上的东西被他看到后，那些没有被记载下来的门道，才真正引起阿阙的注意。他站在卸货场旁边看货物，目光一直停留在两个陌生人身上，没有离开过。

先是门簿出问题了。

两个商人第一次进来的时候，报的来意是山外买杂货顺便的，该进的货，该挂的号，都对得上。但是到了晚上之后，其他的商人都去歇脚点占位睡觉了，这两个人却不去占，说不困，在屋檐下面看星星。看星星本来不怎么显眼，但是阿阙偏偏上了心。他站在他们看的方向上，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，看到对面山根上哨楼里换班的灯光。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之后，才把目光收回，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。

第二天，阿阙又到货栈外面去查看了一下。贩货的行商，恨不得天天钉在栈里看行情，揣摩货色，跟掌柜的磨价。这两个家伙倒好，白天专在人多的地方转悠，货栈的门槛也不愿意多进，反倒把山口后面那片盐铁作坊的外墙根，一趟一趟的转了整整两圈。步子散漫，也不上心赶货，眼睛却一遍又一遍的把墙上开的门，还有门前进出扛料的人的脚程，一个一个数过去。有一次作坊里拉料的车出来，正好擦着他们身边过，两人停下脚，朝着车上那捆压着的铁料多看了一眼，才过去。

看料那一眼，贩铁的行家见到成色好的货，眼会移不开。这两个人眼没亮，只把这捆料从头到脚量了一遍，在心里估算着这捆料能开几把刀。

这两处一凑，阿阙心中原本的一丝疑问就变成了一条线。他没有马上惊动任何人，在夜间换班的时候坐下来，把这两天里那两个人站的位置，跟自己哨位换防的时间，在心里拆开来又对了一遍，对出一个有人拿线丈量山口的影子。

他没声张，挨到天再黑，摸出歇脚点，装成夜间行走，查看山水的样子，把白天两个人落过脚印的背阴岔，一条一条的跟了下去。

前面的人走得不急，绕了一段路之后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，然后回头看一下。阿阙贴着崖根的暗影走，脚落在石苔上没有任何声音，跟了四五里的山路。越出寨子，树木就越来越密了，渐渐的也分不清哪是岚峒的路，哪是山根的乱径。眼看两个人走到寨子外面的一个背阴的死岔里，岔路口有一棵老树，皮都干裂了。其中一个人蹲下身来，从怀里掏出一件铁器，在树皮上挖了五六下。

剜完之后，他收了手，把铁片拢进衣袖，站起来四处看了看，才压低声音说了半句话。夜风贴地灌过来，把后面的话尾刮走了大半，阿阙只听到了最后的两个字，大概是一个往山外去的地名。另外一个人答应了一声，两个人都不再回头，顺着岔路往官道那边去了。

阿阙站在黑里，一直等到半天之后，感觉到两个人已经走远了，这才从悬崖下出来。他蹲在老树旁边，伸手去摸树皮上新被挖的地方，手指碰到几根还潮湿的木丝。他不知道那些纹路是字还是符号，只其中几条顺着山口哨位的方向落笔，他看得很清楚。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，把深浅，走势一点一滴的记在心里，然后站起来，退后了大约一丈左右的距离，才沿着来的路回到寨子里。

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。他没有从正门走，而是从山脚下的树林里翻过围墙。书房里的灯还亮着，陆沉舟穿着衣服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有一张还没有写完的纸。见到他进来的时候，并不抬头，只是把凉了的茶杯往桌子边一推。

“寻见人了。”阿阙站在灯光下，并没有坐下来，先开了口。

陆沉舟这才把目光转了过来。阿阙报事有他自己的规矩，只说所见，不带一句自己揣测的。但是那个晚上却很少见的顿了一下。

“山口换防，他们数了六个人。盐铁作坊，画了三道门。”

陆沉舟放在纸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不立即询问来的是什么人，先把这两句话倒过来又碾了一遍。山口那个哨位，在天未亮之前换防的时候，值班人数正好是六个人，一个不多。盐铁作坊面向山外的门，三道，也分毫不差。他抬眼：“跟到底了？”

阿阙点头。他将这几日两人的动向全部禀报了一遍：第三天才发觉的白天绕行，晚上不占铺，围着盐铁作坊数门，那棵老树上刻下的记号，还有被风吹走的前半句话。他说得很平淡，但是这条线在陆沉舟心里越来越清楚，最后还加了一句：“寻常走货的，眼都长在价上。这两个人的眼，长在道子上。”

书斋里面很安静，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。

陆沉舟心中又把阿阙所说的“长在道子上”这句话过了一遍。他在灯下把最近几天进寨子的人头一一核对了一遍，探子要走到盐铁墙根下面，总得有一个理由才能进去。昨天夜里买柴的，贩铁的，走杂货的，进进出出多少张脸，但是被那两个人记住的，还是盐铁作坊开了几扇门，山口轮了几个班。能够看得这么细的，在门簿上从头至尾只留了两个非常不起眼的名字。他并没有立刻说破，但是之前有些兴趣，又不怎么在意的那个姓氏，经过这一次就浮现出来了。

韦。

山外的土司之中，姓氏叫得响的大有人在，能把家底连成一片的，韦姓算一个。他见过散匪，贪一次，抢个痛快就散了。也曾见过边军，在掀桌子之前还要先攒一股气。姓韦的人就不一样了。这个人先放出尺子来，把山口守几班，作坊开几门，一步一步的量回去，量好了再选地方下口。这种慢，要比刀快得多。

“那两个人，”他问道，“回去了？”

“回去了。”阿阙说。

“回哪条道，沿路在哪些树上落过记号，一处处给我记清楚。”陆沉舟说话较慢，“不必惊动，也不必拦。”

阿阙明白这话的意思。他原以为上一程留线是为了给山外那只手数草，这一次再摸到根上，应该可以收网了，没料到陆沉舟根本没有想过要抓人，反倒要把线往更深处续。他闷声应了一句：“明面上那两个，我就这么放着？”

“让他们数，让他们画。”陆沉舟说，“眼睛看到的，未必是能下嘴的。”

他说完之后，稍微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又压低了一些，补了一句：“跟下去，别断。这双眼睛后头，还坐着一副更大的棋。”

此时门外有轻叩门声。守夜人报告说歇脚点的罗掌柜来了，有几车挂号的货物要核对抽头。陆沉舟请他进来，罗青砚穿着靛青色短打进屋，隔着灯光一眼看到阿阙在那儿，于是识趣的打住了话头：“寨主有客，我另拣个时辰再来对账。”

“不必走。”陆沉舟抬手拦住，“正好有一桩事，要借你这本门簿上那双手办一办。”

罗青砚脚下一停，摸不准话头，还是拱着手走近前。陆沉舟放低声音，把事情交代了两句，末了补了一句：“别把话说死。歇脚点人多耳杂，我只要你往那两个行商跟前漏一趟车次。漏的时候不必起高调，混在别人的闲话里，听着是真是假都无妨，要紧的是让他们记走。”

罗青砚是走老了集的商人，一句话的眉眼就摸清了里面的深浅。他答应得很痛快，退到门口，又转过头去，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透出商人才有的精明：“寨主这是要给山外递一趟不存在的车？”

陆沉舟没有回答，只是对他摆了下手。罗青砚会意，关上门就走了。

屋里还剩下两个人，一盏灯。

“那趟车，标的是压盐过山口。”陆沉舟才把这件事告诉了阿阙，“他们那双眼，量得出山口守几班，作坊开几门，也量得出商路上这趟盐往哪处走。让他们记牢了，往后再想下口，咬的就是我替他摆好的那一口。”

阿阙站在灯光下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身要走，到了门口，又听见陆沉舟在后面喊他：“阿阙。”

他停了下来。

“东面的刀还按在桌子上没有挪开。南面窗户后面的灯还没有熄掉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很低沉，“山外面，现在又多了一双姓韦的眼。咱们这盘棋，落子之前，总得先把对面搁了几只手，一只一只的数清楚。”

阿阙应了一句。他开门的声音很轻，那道影子一矮，就钻进了寨外还未完全亮透的山黑里。

屋子里只剩下一盏灯。

陆沉舟走到窗前，把木格打开，看进山外那片沉下去的夜。之前那六个人，三道门，还有结尾处那半句往山外的地名，在他心中就合并成了一条顺着夜道一直延伸出去的线。韦家这个姓，眼下还算不得最压秤的一脉，东边还没磨完的刀，南边亮得勤的窗，都还压在头里。但是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。既然已经探到这一步，那么之后迟早会有一趟，有人沿着这条道返回来，坐到岚峒的桌子对面来。

他放眼看去，望见寨沟外面的旧晒场。治疫的灯火即使距离很远，也有一两盏是亮着的，一明，一灭，在整片压下来的黑夜之中十分醒目。一头是还没合拢的口子，一头是新睁开的眼，都埋在这片夜底下，等待着天光慢慢的亮起来。

他将窗格关好。心里那张没铺开的棋盘，今天晚上又多了一个没落子的空位。他站在案前没坐，一直到天亮，才把已经凉透的茶喝掉，等着第一波照常进山的商队。他给出去的假车次，此时此刻应该已经跟着那双眼睛，出了山外头。要不了多久，就会有人照着它，在山口外头白等上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