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二十三章 寒风
安子病了。
起初是半夜里咳，像嗓子眼里卡着根细线。我“嘶”地坐起来，伸手去摸他额头。不烫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又躺回去。可还没闭眼，他又咳，那声从胸腔里挤出来，像拉风箱时漏了气。我“啊”地一下又起来，这回把他的小脸掰过来，就着窗纸透进的那点月光看。眉头拧着，嘴半张，喉咙里“嗬嗬”响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，后背像贴了块冰。不是怕，是慌。怕还知道怕什么，慌是什么都抓不住。
我披了衣裳，下床把油灯点上。火苗子“噌”地窜起来，满屋子都是影子。我先拿温水给他敷，又去找上回周婶子给的艾草。艾草是旧的，搓了一小把，点着，在屋里熏。烟很呛，直往鼻子里钻。我“咳”了两声，又“呵”地笑：“你倒好，病的是你，呛的是我。”他“呜”地翻个身，小脸通红，嘴皮子干得起了白皮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忙拿小勺给他喂水。水是温的，顺着嘴角往下流。他“咝”地吸了口气，像从火里出来，又像往火里走。
那一夜，我没再睡。他每咳一声，我就像被人往心口扯一下。我“嘶”地吸气，自己又咳起来。不是染了病，是烟熏得嗓子发毛。我“呵”地笑，拿手背抹了把脸。就着灯，看他把被子全蹬了。我“嗯”了声，又给他掖。他“啪”地打了一下我的手，像不耐烦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你还有劲打人。行，那还行。”他“咿”地叫。我“呵”地笑，眼泪不知怎么就下来了。没声。就顺着脸往下滑。我“嘶”地一擦，说：“你娘当年在教坊里，一整夜被灌酒，都没这么难受过。”他“咯”地又咳。我“嗯”了声，给他拍背，拍得很轻，像怕把他拍碎。拍着拍着，自己的手就抖了。我这双手，杀过人也弹过琵琶。如今，却抖成这样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厉害。真厉害。”
天快亮时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潮气。我“嘶”地缩了缩脖子，看外头像要落雪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安子裹好，抱在怀里，去拍周婶子的门。门“吱呀”开了，她见我这副模样，先“哎”了声，又伸手摸安子，说：“是风邪入了肺。你等着，我拿两副药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“呸”道：“早说要断奶，你偏不断。这娃底子本就薄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顶。断奶的话，她说过不是一回。可这世道，奶水比米汤养人。我想让孩子多喝一口是一口。真到今日，却不知是不是害了他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把脸埋进他的襁褓里。那上头有他的味。奶腥，汗，还有一点点药气。我“呵”地笑。不是高兴，是给自己壮胆。
药是周婶子熬的。我守在瓦罐边，看火“噼啪”地响。水气往上翻，苦味灌了满屋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掀了掀盖子，又“嘶”地缩回手。安子哭了几声，又睡过去。周婶子“啧”道：“你一夜没合眼，再熬下去，倒下的就是你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我倒了，谁抱他？”她“哦”了声，没再劝，只把药滤出来，递到我手上。我“嗯”了声，自己先抿了一小口。苦得舌尖发麻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这味，像教坊后巷的井水。”周婶子“呸”道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说胡话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再说。一个人，到了难时，反而不想哭了。就想说点混账话，把自己按在这地上。不然，魂就飘了。
我拿小勺，一勺一勺喂他。他“咝”地喝一口，又吐一点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这嘴，真刁。比那刘老爷还难伺候。”他“咿”了声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又喂。那天，我把药当水一样，一点点磨进去。磨到后头，我的腰直了，腿也麻了。可听见他那喉咙里“咕”地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眼泪滴在药碗里，溅起一小圈。
周婶子说，风寒退了，得连着吃三天。不然反扑，更凶。我“嗯”了声。晚上，我拿旧棉袄给他包得只剩脸，又把他放回被里。自己靠在床边，半坐半躺。外头真下雪了，细碎碎的，像从天上抖下来的灰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说：“安子，外头下雪了。你病好了，娘带你堆雪娃娃。”他“咯”地笑了一下。我“呵”地笑。笑着笑着，就睡着了。梦里，我还在教坊后门，雪很厚。有个孩子在墙根下哭。我走过去，他抬起头，是安子。我“啊”地叫，一下醒了。外头还是黑的。手一摸，他就在旁边。热乎乎的，像个小火炉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又轻轻躺下。不睡了。就守着。等天光，从窗纸外一点一点漏进来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