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
天没亮,她就醒了。不是冷醒,是肚子空。空的狠,像有人拿手在肚子里拧。她平躺着,没动。听外头。外头有板车过,轮子压着青石,咯拉咯拉响。她知道,这是倒夜香的。天天这个时辰。她“嗯”一声,翻个身。床板响。她下床。脚一落地,凉。她提起裤脚看了看。小腿瘦。不是小姑娘的瘦。是熬出来的。青筋一条条,趴着。她没多看。套鞋。鞋里有点潮。不是汗,是昨晚没晾透。她不脱。冷就冷。走起来就热。
她不点灯。窗纸透光,像薄米汤。她就着这点亮,把昨晚剩的半壶水倒进铁壶,坐上小炉。火没灭透。昨晚压了炭,面上灰白,拨开,红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拿火钳夹了夹。红一亮。她等。等水响。人蹲着。不是不坐。是这屋里没凳子。有,也散了。她习惯蹲。
水响。不滚。是细密的泡贴壶底。她提下,倒。碗里有半只干饼。她泡了。泡软。一点一点吃。像给牙找事。不香。只实。吃完了,她把碗舔了。不是饿狠了。是这年月,糟蹋不得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把碗放回。碗底映着一点点天光。像水。又不是。她一仰头,喝干。出门。
天灰。像是要下雨。又不下。空气里全是水。风不吹,只贴着人走。她出巷。扫街的正从东往西。她低着头。不快。也不停。上了桥,水在下面。黑。滑。像整条河都被磨过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这声,不是给人听。是给自己。告诉自己,今天还得来,还得走,还得张嘴。
十六铺的早晨比别处醒得早。船一排,人一片。卸货的,点数的,揽人的。她不去热闹处。只往里走。不是码头。是码头后边的窄街。那有几家窗板半掩的铺子。卖麻绳、铁钉、旧灯。她不看货。只看那灰脸。今天还在。蹲在对过,不声不响。换了个位置。往前挪了两步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没过去。只在斜对过停。有个卖浆的挑子。她要了碗。烫。她不坐。就站着。喝一小口,嘴麻。她没吹第二下。这灰脸,今日穿得厚。不是新。是里外叠。脖子里围了条青灰布。不像是要久蹲。像在等船。
她“嗯”一声。放下碗。没喝完。余的往墙根一泼。那水迹一下被土吃进去。她转身。不进。只往右,绕到桥下。桥底有风。阴。她贴边走。上边全是人。脚下是湿的。她“嗯”一声。站了站。然后回。灰脸还蹲着。她这次离得近。五步。她停下。不是看。是系鞋带。鞋带本就松。她蹲下。手指在鞋上慢慢绕。像这街上,真有个女人在整鞋。灰脸“嗯”一声。她没抬头。系完了,才起来。起身时,眼与他平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说:“今天没风。”那灰脸“嗯”一声。说:“有。在夜里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不再说。走。
这一趟,话不多。可有了。这灰脸,不是不理。是等。等她自己过去。她心里清。这人必与那红绸有关。可她不问。问了,就掉。不问,才像送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回屋。关上。不锁。只把门后木棍靠住。那棍,细。可一响,满屋都知。她“嗯”一声,把红绸从床板下摸出来。这回,放窗口晒。不打开。只晾。让风过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这绸,不单是她藏的了。得让该看见的人,看见。不是明着给人看。是给风。给这条街。给那些整夜不睡、趴在窗口等红的人。她“嗯”一声。不做。就等。等天黑。等这上海,自己先动。
天快黑时,外头有人走。一下,停。又走。不是灰衣。不是二春。是鞋底擦地。有点拖。她没开窗。只从缝里看。一个瘦子。肩上搭条布袋。在巷里来回。她不看第二眼。转身。把红绸收回。不是不晾了。是晾够了。风过了。这绸,像也醒了。不软。不皱。像有热气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压回。这回,不在床下。在灶后。不起眼。不潮。最险。也最静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手在灶灰上一抹。黑。盖了。这,就成。天黑了。她没吃。不饿。不是不想。是过了。人一过,就省。省出的,是明天的路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坐了。不点灯。夜里不点。是规矩。也不全为省。是黑里坐着,人反倒静。心不跳。耳朵不闭。听得清外头,谁家孩子哭,谁家狗叫,谁从楼下过,停了,又走。她“嗯”一声。等。等更。等夜。等那灰脸说过的“风”。风一来,这盘,就动。这,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