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一
书名:在时光缝隙里种花 作者:成为我的眼 本章字数:5170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3

沈明昭日记本(1997-2000)


1997年9月3日 星期三


今天班里来了个内地生。


老师说他从上海来的,叫陈屿。其实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了,因为他站得很直,是那种被家里教出来的规矩,跟这间乱糟糟的教室格格不入。他坐我后排靠窗那个位置。


我假装在课本上画叶子。其实从早上开始我就不太对劲,总想回头去看看他在做什么。后来他经过我身边时,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,像在等什么。然后他停下来了,站我边上,看着我课本上那片叶子。


他说:“锯什么?”


我抬头。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眼睛。很黑,黑得有点过分,像要把人吸进去。我不知怎么回了句“锯开夏天”。说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,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对暗号。
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挺傻的,但很好看。他回座位时我看了眼他的后颈,因为天气热,衬衫领子湿了一小圈,皮肤晒成浅麦色。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眼我记了很久。


下午老师让我把上学期的笔记借给他。我嘴上说好,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,可递笔记本时故意板着脸,怕他看出来。他翻了两页,说我的字像蚂蚁爬。我瞪他一眼,他笑得更欢了。


其实我平时不会把笔记借人。但今天借了。



1997年10月15日 星期三


原来他也住半山,中间就隔两条街。


我知道这个以后,当天回家路上绕远经过他家楼下看了一眼。那房子比我家的还大,铁门很新,门口种着两盆什么花,我认不出。我想他每天从这里出来,走过两条街到路口。然后呢?他走哪条路去学校?会不会经过我家门口?


我在那站了一会儿,直到天暗下来才走。回家时管家问我怎么这么晚,我说在学校做功课。我发现自己最近说谎越来越自然了。


今天早上我骑到路口时,看见他站在那儿。他穿着校服,书包单肩背着,像在等人。我本来应该直接骑过去的,但我放慢速度,绕了个弯从他身边经过。他叫住我,说“沈明昭,你骑车载人吗”。他叫我名字的时候,尾音有点往上飘,像在唱一首他自己编的小调。


我说不载。他又问为什么。


为什么?因为如果你坐我后座,别人都会看见你抓着我的衣服。我不怕别人看见,我怕我骑不稳。


最后他说:“那明天给我带瓶维他奶,我就不坐你的车。”


我没答应。但今天放学后我绕路去了趟超市,货架上拿了两瓶,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瓶。然后走到街角那家小杂货铺,又买了一瓶。两瓶装进书包,一瓶原味,一瓶朱古力味。我不知道他喜欢哪种,就都买了。他如果不喜欢朱古力,我就自己喝,反正我也喜欢。



1997年11月7日 星期五


今天放学,他站在单车棚等我。


我推着车出去时,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书包带子松了一条,垂在胳膊上。他说要跟我一起回家。我说你不是坐校车吗。他说今天不想坐,想骑车。


骑车。他又没有车。我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,他不是想骑车,他是想坐我的车,跟我一起走。


我让他上后座。他犹豫了一下,坐上来时手先搭在我腰两侧,虚虚地按着,不敢抓实。我说你这样会摔,他就抓我衬衫了。手指攥着两侧衣料,风一吹我衣服往后鼓,他指节贴到我后腰上,隔着衬衫都烫。那天骑到第三个斜坡时我站起来踩,他在后面叫了声“你慢点”。我回头看他一眼,他脸上全是汗,眼睛亮晶晶的,风吹得他刘海乱糟糟的,可整个人像在发光。


到半山时天已经暗了,我在他家路口停下。他下车后站我旁边,忽然说:“沈明昭,以后每天早上我在路口等你。”


我看着他。他好像怕我不答应,又说:“我会买维他奶。”


我嗯了一声。然后骑车回家,一路上都在笑。我不知道自己笑什么。就是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,突然觉得这段路没以前那么长了。


晚上吃饭时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学校认识了新朋友,说我这几天吃饭老走神。我说没有,埋头扒饭。我妹在旁边说哥你耳朵红了。我瞪她一眼,她冲我做鬼脸。



1998年4月12日 星期日


昨天下雨了。很大。


我已经不记得上次淋这么湿是什么时候。图书馆屋檐下那点地方根本遮不住两个人,我书包里有伞,拿出来才知道有一根伞骨断了。他看见那根断骨时笑了一下,说这伞像朵开败的花。我问他用不用,他说用。


伞面很小,两个人挤着。我尽量把伞往他那边倾,他一直在说话,说雨声大,说这样的雨天适合睡觉。我嗯嗯地应,心思全在他贴着我肩膀那一小块地方。湿衬衫贴着衬衫,他的温度从那里渗过来,比雨还要潮,还要热。


走到半山时我左肩湿透了,水沿着袖子滴。他忽然抓住我手腕,往伞下面拽。他力气很大,我往他那边踉跄了一步,伞晃了一下,雨水从伞骨缝隙里淋下来,我们两个都眯起眼睛。


然后他抬头看我。很近。路灯刚好亮起来,他的脸浸在橘黄色光里,下巴上挂着几滴雨。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想法:如果这一刻永远停着,就好了。


他低声说:“靠过来点。”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,两个人挤得更紧了。走到我家楼下,我收伞时忽然不想放他走。我说:“陈屿。”他抬头看我。我看着他眼睛,忽然想说很多话,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怕下雨的,但今天不怕了。说你的手比这天气还烫。说我好像喜欢你。


但我只说了一句: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俩像两片拼图。”


他问我什么拼图。


我没说。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。如果说出来,可能就真的再也拼不回去了。有些话就这样烂在心里最好。


晚上回家我站在浴缸里冲了二十分钟热水,还在想他抓住我手腕的那一下。他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疤,是暑假时骑车摔的,我知道。可今天那一下,他抓得比我想象中还用力。好像怕我淋湿了会怎样似的。从来没有谁用那种力气抓过我。



1998年7月3日 星期五


放暑假了。


今天他约我去图书馆,说要把上学期没借到的书都看一遍。我笑他装正经。他瞪我一眼,说“不信你看我借几本”。


我们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。他看一本讲海洋生物的书,我看一本小说,看到一半时发现他在看我。我假装没发现,继续低头看书,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去了。过了很久,他小声说:“沈明昭,你睫毛真长。”


我抬头看他。他脸红了,迅速转过去翻书,装模作样地看一页海龟图片。那页纸在他手指下抖,像被风吹着。我没说话,但心里软得不行。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,也会莫名其妙冒出一句,然后自己慌。


回家路上他走在前,我跟在后面。太阳快落了,把整条街染成金色的。他忽然回头说:“喂,明天还来吗?”


我说:“来。”


他笑了。露了虎牙。我忽然觉得夏天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


1998年10月19日 星期一


开学了。


今天在走廊上,有个女生递了封信给我,粉红色的,上面还喷了香水。我拆开看了两行,折好还给她,说“谢谢但不行”。她快哭了,同学们在旁边看热闹。有人传纸条给我,写着“你为什么不喜欢女生”。我把纸条撕了。


我不知道怎么说。不是因为女生不好。是因为他蹲在走廊那边等我,手里拿着两瓶维他奶,看我这边的时候,表情有点愣,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。那个表情让我忽然慌了。我走过去,他递一瓶给我,说“走吧”。


我们并肩走回教室。他什么都没问。可我知道他看见了。他一路上都在讲昨天看的电影,讲得眉飞色舞,像是故意要把什么声音盖过去。我听着,插不上话,心里却慢慢安定下来。


那天放学我骑车带他。他坐后座,第一次把胳膊环我腰上,收紧了一点。我整个背都僵了,但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也松下来了。他大概是知道了吧。就是那种,什么都不说,但什么都明白的感觉。



1999年1月1日 星期五


昨晚是除夕。


他约我去山顶看烟花。我说“你神经啊,那么冷”,但还是去了。山顶冷得要命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我把围巾借给他。他说这围巾是他自己织的。我信了。因为如果他说的是真话,那一刻戴着这条围巾的我,就像被他抱住了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妈织的,他偷出来给我。可我当时真的信,因为人在那种时候,什么都愿意信。


烟花升起来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我想在零点的前一秒,把脸转过去,告诉他我喜欢他。不,不只是喜欢,是那种想跟他走一辈子路的喜欢。可我又怕这一秒过去了,烟花灭了,他也变了。我这辈子没这么犹豫过。


十二点整,金红色的光炸开,整片海都亮起来。他转过来看我。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,像无数只小小的灯笼。然后他吻了我。很短。短到我来不及闭眼,就结束了。可他离开时,他的睫毛扫过我的脸,那一下很轻很轻,轻到我怀疑是不是风。


但我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。


“沈明昭,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们……”

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我们怎么办。我们这样算什么。我们会怎样。我打断他,说:“我知道。我知道不该这样。可是陈屿,我试过了。我真的试过了。”


试过不喜欢你。试过看别人。试过想如果我们从来没有遇见。可是试不出来。有些东西就是试不出来。


我想我大概从第一天在教室看见你时,就输了。



1999年5月23日 星期天


今天爸带我参加了一个饭局。


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主厅的大窗,外面的凤凰木开了,火红的一大片,像要把天烧掉。我不记得那顿饭吃了什么,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:他如果在这儿,一定也会看这棵树。我们都不喜欢这种场合,可如果他在,或许就不会这么难熬。


周小姐坐在我旁边,粉裙子,水红色的指甲,笑的时候用手背掩着嘴。她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。我说费里尼。她说要给我带《八部半》的碟片。我点头,说好。


我知道她对我有意思。我也知道如果我是爸期望的那种儿子,我应该和她多聊几句,甚至约她看个电影。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陈屿。想他在做什么。想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被另一个周小姐问同样的话。


回家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。写的是“今天的月亮很大”,其实没什么意义。可他回了四个字:像你的眼睛。


我把那四个字看了很多遍,然后把手机关上,没再发。我没告诉他,明天又要去见一个沈叔叔家的女儿。她已经约我去马会看马了。


我很累。



1999年6月12日 星期六


昨晚做了个梦。


梦里的场景是我家楼下那条街,两排凤凰木开着花,红得吓人。我站在路中间,看着陈屿从对面走过来,穿着校服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我伸手去拉他,可还没碰到,就醒了。醒了以后我躺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床头闹钟滴答滴答走,像脚步声。


我想起有一次他问我,“如果有一天你爸要送你出国,你会怎么办”。我当时没回答,只把手里那听可乐的拉环拽断了。现在忽然觉得,有些问题不是不会回答,是答案早就有了,只是我们都不敢说出口。



2000年3月14日 星期二


今天他陪我去买礼服。


我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打领结。那个结我打了很多遍,始终打不对。他从帘子外头探了个脑袋进来,看见我手里那团布,笑了,说你让开我来。他手指很灵巧,三两下就给我打好了。他低头帮我整理领口时,呼吸喷在我下巴上,热热的。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,他站在我身后,整个人比我还高半个头。他的手停在我领口,没移开。


我突然就不想去那个饭局了。我问他: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”


他抬头看镜子里的我,说:“想什么?”


我说:“想带你出去。就现在。不看路,一直往前开。开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
他没说话,只拍了拍我肩膀,然后从后面轻轻抱了我一下。很短,像是不小心。可那个拥抱让我一个人在试衣间里坐了很久。


后来我还是去了饭局。我爸很高兴,说我“比上次懂事了”。他不知道我坐在那里整晚都在想陈屿的手。想他帮我打领结时,手指碰到我喉咙的那一小块皮肤。好像所有温度都留在那里了。



2000年6月30日 星期五


明天去英国。


今晚我坐在我家楼下那张长椅上,喝一罐啤酒。他坐我旁边,我们肩膀挨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我想了半天的告别词,到嘴边全变成泡沫,一个一个破了。
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我最后这样说。

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
我笑了一下,没问“你会不会等我”那种蠢话。可我心里是怕的。我见过太多人走了就不再回来。我也见过更多感情,距离一远,就被新的日子冲散了。可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我忽然就不怕了。他就是那样的人,只要他肯说,我就信。


我们坐了很久。啤酒都温了。他打了一个喷嚏,我把外套给他披。他不要,说“你明天要坐飞机”。我硬给他,他没办法,就裹着,样子很滑稽。可他这么一裹,我突然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裹住了我。


第二天在机场,他送我。安检排队很长,所有人都面无表情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。他站在围栏外,穿着我见过的那件灰蓝色外套,高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。他朝我挥手,嘴唇动了动,我没听见他说什么,但我看口型,像在说“我等你”。


我过完安检,走到拐角处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在。


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。我知道自己会发光。但我飞不出去。而我唯一能照见的地方,也只有他。



2000年7月3日 星期一(伦敦)


到英国三天了。


伦敦总在下雨,跟香港的雨不一样,这里的雨冷,像针,扎在皮肤上。我不喜欢。宿舍房间很小,窗外有棵树,光秃秃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长叶子。


今天没课,我在房间待了一整天。带的书里夹着一张纸,上面是我一直没送出去的那片叶子。凤凰木的叶子,压平了,叶脉很清。我当时画在课本上,他走过来问“锯什么”。后来我把那页折下来,想留个纪念。现在它成了我唯一带来的、有他的痕迹的东西。


我买了一张电话卡。走到电话亭那儿,又折回来。我想听他的声音,可又怕听到了会扛不住。这个季节香港肯定还是热的。他一定还是骑单车去学校,还是会买两瓶维他奶,只是其中一瓶,现在没人帮他喝了。


我站在宿舍窗前,对着那棵秃树发了很久的呆。我想他。就只是单纯地想他。这种想不是闷在胸口的那种,而是像空气一样,无处不在。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,他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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