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
天黑实了,她没点灯。屋里不是全黑。窗纸透了点外头的亮,是月亮。不圆,斜着。像谁把半块碎玉扔在灰天上。她坐在床边,手搭着膝。没动。不是不想。是这夜,不能急。急,就响。响,就散。外头有风,风从巷口过来,不冷,贴着地,把几片烂菜叶推得打转。她听见了。不是看。是听。人一静,耳朵就长。
她“嗯”一声。这声,轻。像从鼻子里漏出来。她下床。鞋在。她没点灯,只拿手摸。门后那根棍还在。细。可一碰,木声闷。她没抓。只把门开了一小半。外头,有月。地上青灰。她不出去。就站在门后,看。巷里没人。只一只猫,从墙头跳下,不响。那猫瘦,影子拖得长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合门。坐回床边。
后半夜,风大了。不是那阵阴风,是硬的,一阵阵拍窗。像外头有人,要进来。她没起,只把被角掖了掖。不是冷。是不想让那风,连被也吹透。窗纸“扑”地一鼓,又瘪。像人喘气。她偏头。看。那窗纸上有影。不是树。树不这样。是人的。不是站。是过。一个。不慢。也不快。她“嗯”一声。下地。不穿鞋。脚底凉。她没管。走到门后。那棍在。她握了。没开。只握着。木凉。她“嗯”一声。等人走远,才又回。这回不坐。只靠在床边,半蹲。像猫。等天亮。天一亮,影就散。鬼都回。她“嗯”一声。不是怕。是这夜,太长了。她得自己熬,一寸一寸,熬到天边发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有第一声鸡叫。不响,破。像从很远的灶间漏出来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起来了。不是睡过。是没睡。她点灯。不是要亮。是要火。火一小跳,屋里就有人气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洗脸。水是凉的。浸了一夜,像石头里渗出来的。她一捧,泼上脸。人一下醒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梳头。不照镜。这镜子早裂了。她只凭手。一下下。从额到后。不紧。不松。像把昨夜也梳顺了。
天快亮时,她出门。外头灰蓝。有风。不猛。凉。像这城还在出气。她往西。不坐车。车夫太精。她不想叫人记脸。走路,能停能转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拐进一条小街。那有一家粥铺,刚下板。她要了碗白粥。不坐。站着。喝。粥不稠。烫。她不吹。小口。烫到舌,也不缩。这烫,像把命也提了提。一碗下去,额上细汗。她没擦。只把碗放。铜板三枚,放案上。不多不少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走。
她去了大东后巷。不进去。只在斜对过。那里有家洗染坊,还没开。门半掩。她靠着墙。站得直。像等人。又不像。手里不空。拿着半块饼。不是吃。是做样子。这地方,女人手空空站着,要叫人起疑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把饼掰下一小口。嚼。不咽。就那么含着。看着。天光大亮。后巷有人出来。是茶房。短打,白巾。倒水,涮桶。她不看。只看地。那水往低处流,像一条小灰蛇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转身。不回头。这,就叫认了。不是认人。是认路。这路,通后厨。后厨,通库。库,能进能出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往东。绕到正门。天已经大亮。门口有车。黑。新。下来一个人。戴灰帽。她不看脸。看脚。皮鞋。亮。像有专人擦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这脚,不落地。是坐在车里等。那,就是正主。或者,离正主只差一步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走。不跟。这上海,不能跟。跟,就露。要看,就远远看。看完,记下。回屋再盘。盘久了,线自己出。这,就成。
回屋,天近午。她不吃。先脱鞋。脚背红。不是肿。是走多了,热的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把鞋放窗下。不晒。风会吹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又去翻那红绸。不拿。只摸。灶后还是灰。没人动。她“嗯”一声。心定。不是松。是这一半,暂时稳着。还有一半,在外头。在十六铺。在大东。在灰脸的“风”里。她不急。她知道,只要红绸在,这团线,早晚有人拉。她“嗯”一声。把窗开半扇。外头有叫卖声。是梨膏糖。不近。像从别的街飘来。她“嗯”一声。不买。关上。这一刻,她哪也不去。就坐。坐着,等天黑。等风。等那灰脸,再来。或者,等她自己去。这,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