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昭日记本(2015)
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
咳嗽快一个月了。起初以为是回南天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,晚上睡觉嗓子总发痒。陈屿买了枇杷膏,又换成止咳糖浆,都没什么用。他问我要不要去医院,我说再等等。说这话时我正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下巴尖了不少。去年系皮带最里那个眼还松,现在扣倒数第二个正好。
今天修表时咳了一阵,螺丝刀差点戳进机芯。我放下工具坐了一会儿。窗台上有盆绿萝,叶子黄了几片,我伸手摘掉。忽然想,如果身体真出了什么岔子,这间铺子怎么办,他怎么办。没往下想。
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
昨晚咳得最凶,半夜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。陈屿开灯看我,我摆手说没事,他坐床边一直没睡。早上他请了假,陪我去医院拍片子。走廊排队的人很多,他让我坐着等,自己去挂号。我看着他背影——他走路时肩膀会微微往左偏,老毛病了,骑车载我那些年留下的。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,这个人跟在我生命里已经十八年。十八年,我最好的时间全是他。
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
又去医院。这次做了CT。医生看片子的表情很淡,问的问题也不多,只在“近期体重下降吗”时抬头看了我一眼。我说掉了几斤,他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写。陈屿站在我身后,他看不见,可我感觉他连呼吸都慢下来了。出诊室时他走我前面,我看见他后颈绷得很紧,像在扛什么。我本来想说句玩笑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来。
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
确诊了。肺结核。
这几个字从医生嘴里出来时,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怕,是“还好”。还好不是更坏。陈屿在旁边,很安静。等出了医院大门,风一吹,我发现他眼睛是红的。他揉了揉,说“没事,有病治病”。我点点头。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,谁都没动。天灰着,像旧照片上那种褪了色的灰。
2015年4月25日 星期六
住进医院了。双人病房,隔壁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伯,也是肺上的毛病。陈屿帮我收拾东西时,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收音机,说给我解闷。他怎么记得我晚上爱听电台的,我不清楚。他忙前忙后,像对待一件易碎品。我坐在床上,看着他把我一条旧毛巾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。忽然想,这些年都是他在叠。我从来没叠过衣服。
他走时天已经黑了。我靠在床头,听隔壁老伯收音机里的粤剧。病房味道很怪,消毒水混着药味,还有窗外什么花开的香气。我闭上眼,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一个玻璃罐子里,外面的事都变得很远。只有他走之前拍我手背那一下,还留在皮肤上。
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
医生调整了方案,说我这种程度能控制住,时间可能长些,但不会太糟。陈屿高兴得差点把凳子碰翻。我笑他,说你能不能稳重点。他瞪着我说“谁不淡定”。我低头看窗外,五月的天很蓝。凤凰木开了,隔着玻璃看不太清,只觉一片红。我想起罗便臣道那些年,每到这个季节,满地都是落花,他骑车在我后面,车筐里装着两瓶奶。那时候我们多年轻。年轻到以为日子可以慢慢等。
2015年5月12日 星期二
昨晚烧上来了,人有点糊涂。护士说三十九度。我感觉陈屿在旁边走来走去,想帮忙又帮不上,最后只能抓着我的手。我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,后来是他告诉我的。我说“爸,我不去美国”。他凑到我耳边说“不去,哪也不去”。我听见了,想回应,但浑身没力气。后来清醒过来,发现他趴在床沿睡着了,还握着我手指。那一刻我想,我这条命是他从很多年前一点一点攒起来的,不能这么丢下去。
2015年5月20日 星期三
今天能坐起来喝点粥了。陈屿喂我,一口一口吹凉。我笑他说我像他儿子。他头也不抬,说“我儿子可没你难伺候”。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然后我们同时笑了。好久没这么笑过。窗外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,清洁工拿扫把扫,红色的花瓣被人踩成暗红。我看了半天,心里意外地平静。
生病之后很多事都变慢了。时间像从跑步变成走路。我有时会忘记今天是几号,却很清楚他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。他走以后,病房就空了。隔壁老伯下午出院了,换了个新病友,不大说话。晚上我一个人听收音机,电台里放的是首粤语老歌,唱“人生几多风雨”。听了一会儿就关了。
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
陈屿把铺子里的事托给了一个认识的师傅,暂时帮着看。我说这样也好,省得那些老客人白跑。其实我心里清楚,他做这些,是为了能每天多陪我一会。他总是什么都不说,只做。
今天他带了笔记本电脑来。我们挤在病床上看电影,一人一只耳机。片子是《甜蜜蜜》。看到黎小军和李翘在街头重逢那段,我偏头看他。他眼角有纹了,不深,但笑起来时叠着。我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眉心。他问“怎么了”。我说没事,看电影。他“哦”一声,又把视线转回屏幕。可我知道他心跳快了,因为他握着我手指的力道变了一下。
2015年6月21日 星期日
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很多年前。那天下很大雨,伞骨断了,他把伞往我这边推。我梦见他的手,很烫,抓着我手腕。后来雨停了,我们站在路灯下,他嘴唇动了几下,像在说什么。我拼了命听,就是听不清。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晃晃的水光,忽然很怕死。
这种怕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慢慢渗上来的。像潮水,从脚底漫到小腿、腰、胸口。不是舍不得自己,是舍不得他。我不能想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”。那比死更难受。
但我不敢跟他说。他每天下班赶过来,气喘吁吁地坐到我床边,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。我若说怕,他更怕。
2015年7月2日 星期四
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,九月份应该能出院。陈屿听了高兴,说“你行啊沈师傅”。我笑他,说你还是回铺子吧,别总往医院跑了。他说“我愿意”。那语气像小孩,又像老人,有点倔。
下午他去给我办手续,来回跑了几趟。我坐在床上等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我闭眼,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的样子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我突然很想跟他说一句“谢谢你”,可等他推门进来时,我又咽回去了。有些话,留到以后吧。等我们老了,有的是时间慢慢说。
2015年7月13日 星期一
这些天好一些了,脑子也清楚。那天烧得说胡话,后来再没那样过。陈屿偶尔会拿这个笑我,说我梦话里叫的是他名字。我嘴上不认,心里有点发虚。
今天下午我们并排坐在花园石凳上。他给我剥橘子,一瓣一瓣撕掉白色的筋。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,他手背上光斑和树影交替。我忽然说:“陈屿,你怕不怕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橘子递给我,说:“怕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我嚼着橘子,很甜。又问他:“你后悔过来吗?从香港跑出来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像看一个认识了十八年的老朋友,又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。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我把橘子咽下去,眼睛有点涩。我伸手搂了他一下,又放开。医院里人来人往,我们坐在那儿,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。可我知道,这一下已经耗掉了我半辈子的勇气。下半辈子,还要省着点用。
2015年8月5日 星期三
我偷偷在弄一样东西。
陈屿不知道。我跟护士借了把指甲刀,又找小卖部要了根细铁丝,每天等病房没人时,就在一块旧怀表后盖上一点点刻。刻得很慢,手也不稳,几次差点划破指头。那表是隔壁床老伯出院前给我的,他说他儿子以前收旧货,这块表没人要了,送我修着玩。我一开始没想刻,后来有天深夜睡不着,翻出来看,忽然就想刻几个字上去。
刻什么好呢。我在纸上写了很多遍,最后选了七个字。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我都刻得很深。
我想等他出院那天,把这块表放进他口袋。
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
今天陈屿来时,我还在睡。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坐到了床边,手放在我额头上,凉凉的。我睁眼,就看见他。他胖了一点,脸色也没之前那么差了。我笑,说我现在是不是特丑。他认真地看了看我,说“还行,能认出来”。我乐了,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调侃。
住院快四个月了。我的头发长了很多,他给我买了把梳子。我看着他帮我梳头,一下一下,动作轻柔。镜子里我们的身影挨得很近,我忽然就想起那年太平山顶,烟花散尽后,他侧过脸看我的神情。一晃十五年过去了。他老了一点,我也老了一点。可我还是一眼就能在他眼睛里找到当初那个少年。
2015年8月28日 星期五
明天出院。
陈屿今天把手续全办好了,还去买了新床单新被套。他说出院要有个新气象。我靠在床头看他收拾东西,他把我的旧睡衣叠好,放在最上面。我知道他一定又偷偷闻了一下。这个人就是这样,以为没人知道,其实我全看见了。
晚上他走之前,忽然在门口站定,回头说:“沈明昭,你明天想吃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你做的番茄炒蛋。”
他笑了,说“行”。然后走进走廊暗处,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我躺下来,从枕头下摸出那块怀表。表盘背面那七个字在灯光下看不太清,可我记得每一笔的位置。我把它贴在胸口,听着表针“嗒嗒”地走,像心跳,又像脚步声。
明天我们就要从这里走出去。走出这间病房,走出这个春天和夏天。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2015年8月29日 星期六
出院了。
小雨。
他撑着伞在门口等,老远就看见我。我走到他身边,他自然地把伞往我这边倾。我说“这伞挺大”。他说“特意买的,以后都用这种”。我笑,没说话。走了几步,我伸手揽住他胳膊。他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了。我们就这样慢慢走出医院大门。
雨滴从伞沿滑下来,在地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。我忽然说:“陈屿,我们搬去海边吧。”
他看我一眼,说好。我继续说着那些早就想好的事——两间铺子,中间打通一扇门,一间修表,一间卖书。他听得很认真,像在听什么特别重要的事。走了一段,雨小了,天边露出一线很浅的蓝。他说:“等你完全好了,我们就走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轻声说:“这次别再等了。”
他牵着我的手,用了一下力。
2015年9月15日 星期二
今晚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完了。纸箱堆在门口,等着明天搬走。
我坐在空了的屋子里,没有开灯。巷口那盏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个昏黄的四边形。七年前我们搬来这儿,只有两个书包。现在走时,多了几个箱子,还有一堆没用完的修表工具和书。陈屿在隔壁,不知在跟谁通电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我听着他的声音,心里很静。
这七年,有过很坏的时候。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时候。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很冷,我们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,他把我的脚捂在腿弯里,说“这样暖得快”。也记得某个夏夜,我们坐在阳台上吃西瓜,他挖得满手汁水,还认真地说要把西瓜籽种到花盆里。这些都是很小的事。可是偏偏就是这些小事,把日子一天天撑起来了。人在生病的时候,才看清楚什么是真的。我想要的,从来都不多。就是他,和一天接一天的、看得见他的日子。
2015年9月16日 星期三
出发了。
天还没全亮,我们就坐上了去银沙镇的车。陈屿靠窗睡,呼吸很轻。我侧头看他,看他的睫毛,看他的唇角,看他眼角那几道不深不浅的纹。昨夜没睡好,此刻却一点儿也不困。窗外是清晨的路,两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天照成一大片淡金色。我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有点疼,可这疼是活的,是往好里去的。
我想到银沙镇。想到海边那两间铺子。想到那扇要打通的门。想到他说要种在阳台上的花。其实我都想好了,花要种那种最普通的天竺葵,红的,好养,浇了水就开。我还想养只猫。不知道他同不同意。但没关系。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,可以用来慢慢商量。
我把手伸过去,覆在他手背上。他动了动,没醒,手指却自动曲起来扣住我的,像做过一万遍那样自然。车往前开。海风还没吹到。但我已经闻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