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抬步走入宽敞肃穆的会客厅。
往日的城主府会客,沈剑心向来端坐主位、威严自持、威压慑人,从不轻易起身待客。
可今日,沈剑心竟是破天荒从主位站起身,主动迎上前两步,伸出右手,姿态亲和得反常。
“来了,快坐。尝尝刚送到的新鲜糕点。”
陈天压下心底的警惕,面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,伸手与沈剑心轻轻握了一下,分寸拿捏得当,不卑不亢。
他随手拿起一块精致糕点,轻咬一口,缓缓点头夸赞。
“口感极佳,甜而不腻、酥软入味,实属上品。”
沈剑心落座,笑意温和,看似毫无架子。
“你今日倒是有口福,这是我夫人亲手刚做出来的。”
“原来是雍夫人手笔。”陈天顺势接话,语气恭敬,“那我今日算是真的沾了城主的光,有福气了。”
沈剑心淡淡一笑,话锋看似随意一转。
“方才进门,应该撞见沈梦了吧?”
陈天心头微凛,立刻应声:“回城主,方才在府外,的确偶遇了大小姐。”
“我与大夫人雍丽,就这么一个独女。”沈剑心语气带着十足的宠溺与纵容,“从小娇生惯养,性子任性顽劣,小孩子随口乱说话。若是她方才跟你说了什么,你不必当真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这话看似解围,实则试探。
陈天心神一瞬沉静,当即正色摇头。
“城主此言差矣。”
沈剑心眸光骤然一凝,锐利如炬,直直锁定陈天。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贵溪市万千人口,我谁都不听、谁的吩咐都可无视。”陈天身姿端正,语气铿锵诚恳,字字落地有声,“但有三人的吩咐,我陈天此生必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沈剑心严肃的面容,骤然炸开一阵爽朗大笑,眼底的审视稍稍褪去几分。
“哈哈哈!那老夫倒要听听,是哪三人?”
“自然是城主您、雍夫人,还有大小姐。”陈天沉声答道。
沈剑心笑意更浓,看似十分受用,随口追问:“那若是,她们吩咐的事,本就是错的呢?”
“只要无损城主根基、无碍城主大局。”陈天语气坚定,“错了,便错了。我来担着便是。”
沈剑心深深看了他一眼,满意颔首,不再试探。
“行了,客套话不多说。今日叫你过来,是为十二月任务的事。有些深层内幕,也该提前让你知晓。”
陈天心底暗忖。
来了。
铺垫这么久,终于要揭开贵溪市最深的秘密了。
沈剑心缓缓开口:“前段时间,你抓捕那些失踪人口的闹事家属,应该心里或多或少,存了疑惑吧?”
陈天立刻站起身,姿态恭谨,神色顺从。
“属下只遵命令行事。闹事者、违抗规矩者,该杀则杀,其余全部关押。”
“属下的确暗中疑惑过,为何要针对这些普通可怜人。但属下深知,服从本分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知的不知。他们的生死,与我无关,我只忠于城主、忠于贵溪市秩序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忠诚十足。
沈剑心摆了摆手,语气松弛。
“坐吧,不用这般拘谨。”
“不管你这番话几分真心、几分假意,今日我便将所有隐秘告知于你。”
他眸光望向窗外,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沉郁。
“你以为贵溪市只是一座普通城市?”
“错了。”
“整片地界之内,贵溪市周边再无其他城市、再无其他国度。我们这一方地界,是蓝星当年专门用来流放罪徒的囚地,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人,全都是当年被发配至此的囚徒后代。”
陈天故作满脸震惊,瞳孔微张。
“您是说……我们自始至终,都只是一座孤城?与世隔绝,再无外界人烟?”
“没错。”沈剑心重重点头,语气低沉,“但凡擅自出城者,无一人归来。”
“所谓出城,所谓外派,本质——皆是献祭。”
陈天故作惊疑,心头却冷静无比,面上配合着发问。
“那这次城主派我出城,是让我接管这些献祭之人?既然是献祭,必死无疑,我出城接管一堆死人,又有何用?”
沈剑心轻笑一声,缓缓道出关键。
“早年献祭,确实是纯纯粹粹的送死,有去无回。”
“但近两年,对方骤然大幅提升献祭人口数量,需求暴涨。”
“他们的用途,也悄然改变。不再是单纯杀戮献祭,具体目的,我也无从探查。但至少,这批人,暂时能活。”
陈天故作松了口气,抬手拍了拍胸口,佯装后怕。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活人便好办,死人我无能为力,活人,我总能周旋管控。”
他顺势追问:“对了城主,到底是何方势力在掌控这一切?”
沈剑心深深看他:“你倒是半点不怕?”
陈天坦然一笑,坦荡开口。
“我又不是去送死献祭,我只是去做事办事。有何可惧?真若逼急了,大不了我杀出重围,折返而归。”
“你胆子是真的大。”沈剑心苦笑一声,“那我问你,若是对面,并非人类,是妖邪异物呢?”
陈天眼神一凛,语气铿锵。
“非人异物,我便斩妖除魔!”
话音落下,沈剑心脸色骤然肃然,厉声告诫。
“万万不可有此念头!”
“你此番前去,是臣服、是服务、是听命!不是让你逞强好胜、与人对敌!”
“你若敢挑衅对方、擅自开战,不仅你必死无疑,整个贵溪市数千万百姓,都要为你陪葬!”
“而且我直言告诉你,以你如今的实力,连触碰他们资格都没有,你根本不配与他们为敌。”
陈天收敛锋芒,躬身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他们再强,与我无关。我只安分做事。”
沈剑心沉默片刻,缓缓吐露终极秘辛。
“你过去可能也最多就与外围的那些长袍人接触,它们根本不是人类。”
“只是对方圈养的异族怪物,战力堪比武者,凶戾无比。”
“至于他们背后的真正主人,层次高远莫测,我穷尽一生,也无缘窥见全貌。”
“曾经,我们不甘被奴役、不甘世代献祭,集结十万全副武装的现代化军队,举城反抗。”
“结果,十万精锐,瞬息灰飞烟灭,连半点水花都没掀起。”
“这件事,我全程封锁消息,压死所有风声,绝不许民间恐慌动乱。”
“从去年开始,对方献祭名额暴涨,异族不善管理人口,便要求我们,每次外派不超过六人,前去协助管控。”
沈剑心直视陈天:“这些内情,你全部知晓了。九死一生,前路莫测。你……还愿意去吗?”
陈天挺身而立,神色肃穆,语气坚定。
“为贵溪市安稳,为全城百姓安宁。属下义无反顾,竭尽全力完成任务。”
沈剑心眼中闪过满意之色,微微点头。
“果然没看错你。”
话锋一转,他语气带着几分假意无奈。
“不过,我近日,一直有桩烦心事。”
陈天心底瞬间暗骂。
老狐狸!
说白了就是你自己想逃离囚地、想重回真正的蓝星,满肚子私利,偏偏说得一副为民牺牲、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面上依旧恭敬:“不知城主为何事烦恼?”
沈剑心轻叹一声,故作难堪。
“还不是何岚的事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我这顶绿帽子,早就传遍上层圈子,难堪至极。”
他瞬间转移正题。
“对了,之前我破例给你多加两个名额,你如今随行名额,一共五人,对吧?”
陈天心神瞬间骤紧,瞬间洞悉对方心思。
借刀杀人!
这老狐狸,是想借死地,悄无声息除掉何岚!
他立刻顺势接话,配合笑意。
“城主放心。属下明白分寸。这般机会,我自然会带上……那位性奴何岚,随我一同前往。”
沈剑心骤然仰头大笑,眼底阴狠一闪而过。
“好小子,通透!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,轻轻一比划,动作利落干脆,杀意隐晦十足。
陈天心头巨震,满腹疑惑。
他瞬间捉摸不透沈剑心的心思。
明明是他主动逼我带何岚赴死局,可为何还要暗示我杀了她?
留着她在秘境死地自生自灭,不是更干净、更无痕迹吗?
非要我动手,到底藏着什么算计?
无数疑问缠在心头,陈天面上不露分毫,躬身沉声应道:“属下……明白。”
沈剑心伸手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利诱安抚。
“记住你方才说的话,忠于我、忠于我夫人、忠于梦梦。”
“此事办妥,我绝不亏待你。”
“你只需在那边待满一年,一年之后,我会挑选新人顶替你的位置,召你归来,另外,你放心,凡是抽签献祭,我不会涉及你的家属与亲朋好友”。
陈天深深躬身抱拳。
“多谢城主提携成全。”
“行了。”沈剑心摆了摆手,语气淡漠,“今日便不留你用膳了。”
“属下告退。”
陈天再度躬身一礼,转身稳步退出会客厅。
走出城主府,晚风扑面,他后背早已悄然浸满冷汗,心底怒骂不止。
沈剑心这老狐狸,心机深沉、步步设局、算计入骨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,全是圈套。
而何岚这件事,更是迷雾重重,杀机暗藏,让人完全摸不透真正的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