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一章
我叫西门庆。
此刻我睁不开眼。不是不想,是这双眼睛还没长全,像被浆糊粘着,只能透进一点昏黄的光。我试着动一动手指,却发现连手指在哪儿我都摸不准。这肉身太新了,新得跟刚从面盆里揪出来的一团湿面似的,软塌塌,不听使唤。
我脑袋里“轰”地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记起来了。道祖圆心那话还在耳朵边:去吧,记着,别伸手,别动脚,就在最深处默默记。我这才明白,我已经投了胎。如今我是个刚出世的婴孩,裹在一块粗布里,躺在某个热烘烘的炕上。
外头有女人在说话,声音虚得厉害,像刚捱过一场大难。一个老婆子喊:“是个小子!有把!”另一个男声在门外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很重,走了。我猜,那是我这辈子的爹。他“嗯”得不是欢喜,是“知道了”那种淡。我倒不意外。天底下当爹的,听见添丁,十个里八个这样。尤其是不多这一张嘴的穷家。
我试着哭。不是我那爱哭,是这身子里有股气往上顶,不哭出来憋得慌。可这一哭,倒把屋里人给安了心,说“声儿响,活得实”。我听见自己那嗓子,又嫩又亮,跟刚出壳的雀似的。我上辈子活到三十三,没想到这会儿倒重新听了一回自己的第一声。
她们给我擦身,拿旧布一裹,放在我娘旁边。我娘身上有汗味、血味,还有一股子热乎乎的腥甜。我闻着,心里突然有点发酸。不是难受,是清楚:这一世,我又从娘肚子里爬出来了。上辈子我没细想过,我西门庆也是这么来的。赤条条,血淋淋,谁也没比谁高一头。
屋子里静下来。我闭着眼,脑子里开始记账。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:从今往后,凡我亲眼见的、亲耳听的、亲身上挨的,一桩都不许漏。我要把这一世,从头到尾,记得比账本还清。
可这张纸是新的。一个婴孩的眼,能看多少?一个婴孩的耳,能听多少?我如今就是被塞进一口井底,只能先攒着。攒够了,再一层一层爬上去。
我忽然想起道祖圆心那句“活到老死,别几下就因果闭环”。我现在信了。光是投个胎,就投得这么实,这么重,这么慢。若我真急着写什么大道理,只怕连这第一口奶还没吃上,就先把自己淹死了。
我不急。
我把刚才那点昏光、那股腥甜、那声“嗯”,都细细存进魂里。这是西门庆重新活过来的第一个日子。没金银,没女人,没铺子,没仇家。只有一铺土炕,一个娘,和一声不热不冷的“嗯”。
可我知道,这一次,我是从比药铺还深的地方爬起来的。
从“微”里,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