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章
我在这土炕上躺了少说也有十来日。眼睛能睁开些了,看见房梁是黑的,茅草顶,墙角挂着蛛网。屋里一股子潮霉味,混着我娘的奶水味,和灶下天天烧的那点柴火烟气。我慢慢弄明白了,这户人家不富裕。比清河县西门家差着十万八千里,连我上辈子铺子里最下等的伙计住的屋子,怕都比这强。
我爹是个闷葫芦。每日天不亮就出去,天擦黑才回,鞋底上总是沾着泥。我娘身子弱,奶水不足,我得使劲嘬好一会儿,才嘬出一小口。我饿得直蹬腿,却不敢哭。不是怕,是我西门庆从娘胎里出来,头一回知道什么叫“省着点”。我若嚎得凶了,我娘就急,她一急,奶更少。这账,我算得清。
有一天夜里,我听见我爹在灶下跟我娘说话。声音压得低,可这屋子就巴掌大,我连他吧嗒旱烟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又短了半斗米。明儿我上镇里,把后坡那两垄菜挑去卖了。”
我娘没说话,只叹气。那气又长又虚,像从肺管子底部抽出来的。我听了,心里没来由一紧。我上辈子银钱过手无数,从没为半斗米发过愁。如今倒好,投了这么个穷胎,连吃口饱奶都难。可我没恨,也不悔。只是忽然更敬我娘了,她明明没奶,还把我揽在怀里,让我衔着她乳头不放,由着我吸。这个女人,就是我这辈子的命。我西门庆谁都不欠,但这份奶,我记下了。
又过了几日,我娘似乎察觉出我乖,不怎么哭,便常看着我发呆。有一回,她伸出根手指,轻轻点我鼻尖,说:“你这孩子,眼珠子骨碌碌的,不象个吃奶的娃,倒象在算计什么。”我听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女人的眼睛好利。可我只是眨了眨眼,把脸往她怀里一埋。我如今这身子太小,藏不住事,以后得当心。不能教人看出我魂里住着个三十三岁的西门庆。
我开始练习这具身子。先动手指,再动脖子。一个多月时,我居然能翻个小半身。我娘逢人就说:“这娃儿硬实。”我爹还是那副死相,只在我翻身时,斜过来瞅一眼,嘴里“嗯”一声。可有一回,他趁我娘不在,用他那满是裂口的大手,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那手糙得像树皮,却热得厉害。我闭着眼,没敢动。
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辈子的爹,不是上辈子西门大官人的爹。上辈子我爹留给我药铺和庄子,我嫌他不够大。这辈子这爹,穷得挑菜卖米,却肯在没人处,偷偷拍我两下。这算什么?这算凡,也算道。我先把这份心收下。以后他若想我养老,我必不叫他白拍这两下。
眼下我依旧吃不多,睡不长。白天有光从窗纸透进来,我就盯着那光看,看它从东墙爬到西墙,从白变黄,从黄变黑。我觉得我像在坐禅,可我这禅不是四大皆空,是等着长肉。等我脚能沾地,手能提筐,我就要去外头看看,这镇子什么样,这家人靠什么活,这世道如今又是个什么年景。
我这自传,才写到吃奶翻身。我不急。一页一页来。等我老死了,这书也厚了。
先活好明天那半斗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