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三章
转眼到了我会坐的时节。
按我娘的算法，我生在中秋前后，一落地就闻见桂花香。这户人家姓陈，我爹叫陈老实。我刚听说这名字时，差点没笑出来。这世上真有叫“老实”的，难怪他一天到晚不吭声，只闷头挑菜卖。我如今不叫西门庆，叫陈生。是我娘取的，说是我落地时哭声亮，像跟这世道“争”了一声，就叫“生”。我心里明白，这不是我原来的名，但我先应着。名是假的，命是真的。等我长硬实了，该叫回什么，我自己说了算。
我能坐住后，我娘常把我放在院门口一块石板上，旁边放个竹篓，她好腾出手来洗衣、择菜、喂鸡。我坐在那儿，后腰靠着墙，看外头。陈家住在一条土路旁，路不宽，能过一辆驴车。来来往往的，多是挑担的、牵驴的、背孩子的。有女人骂男人，有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，有野狗三五成队地蹿过，瘦得肋条一根根凸着。我心里道：这地界，离清河县不知多远，可那人怎么都一个样？为两张嘴、三件衣，忙得跟磨盘上的驴似的。这算不算“凡”？我看连“凡”都不如，是“烦”。
这日傍晚，我爹回来得比往常早。他肩上搭着条空扁担，手里却多了个油纸包，包着什么，我也闻不出。他走到我娘跟前，不看我，把油纸包往她手边一放，说：“卖菜多挣了几文。给娃买两块米糕。”他说完就蹲去门口抽烟，脑袋耷拉着，像说错了话怕人笑话。我娘打开纸包，我瞧见里头是两块白生生的米糕，上头还撒着芝麻。我娘掰了指甲大一点，塞我嘴里。那东西一到嘴里就化了，甜得我后脑勺发麻。我上辈子吃过多少山珍海味，都不如这一小口。
我娘背过身去，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我以为她哭，其实她是笑。她笑时肩膀一抖一抖，跟哭一个样。我看着她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我想起上辈子我娘死得早，我连她脸都记不真。这辈子，这女人活生生在我跟前，给我洗衣、喂奶、抹泪、塞米糕。我西门庆若能护她一个安稳晚年，才算没白投这一胎。
只是这穷日子，光靠陈老实卖菜，是翻不了身的。我嘴小身子短，可脑子一天没闲。我不能动手，不能说话，但能看，能听，能记。这村里谁家田多，谁家常去镇上，谁家小子在外头跑买卖，我全在心里按了账。这地界的人，比清河县的还实，可也实得没几个有胆子去闯。等我能走了，我得一条路一条路去踩。不靠偷，不靠抢，就靠我上辈子那点看人下菜碟的本事，也要把这贫家拽出泥来。
夜里，我睡在娘和爹中间。土炕硬，被子里有股子汗味加柴灰味。我闭着眼，听房顶上老鼠跑过去。外头不知谁家狗在嚎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哭又像叫魂。我竟然不烦，反倒觉得这样听着，才是活着。
我暗暗给自己定下三条：
一、不暴露魂里的事；
二、不叫陈老实两口子白养活我；
三、等脚能沾地，头一件大事——看清这地方归哪县哪府，离清河县有多远，离我那上辈子的因果，是隔着一座山，还是隔着一世。
这章先记到这儿。米糕的甜，我还没咽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