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四章
我会爬了。
这事儿搁别的婴孩身上,叫“长本事”;搁我身上,叫“松了绑”。自打会爬,我那双小手小脚总算能听点使唤。我不像旁的娃儿满炕乱滚,我是有章法的:先从炕东头爬到西头,摸清这屋里有几道墙缝;再趁我娘在灶下忙活,偷偷往门口爬,想看看那土路尽头是什么光景。每回快爬到门槛,就被我娘一把捞回去,嘴里骂:“小祖宗,外头有狗,能把你叼了去!”我心里笑:狗叼我?我上辈子开药铺,治过多少被狗咬的泼皮,狗见了我都得夹尾巴。
但我也急。这身子实在太慢。心里一个跟头能翻到三里外,手脚却只挪了巴掌远。我开始觉得“人”这种活法,真是磨性子。上辈子我风风火火,一日能跑三四个场子,如今连翻个身都得憋半天。道祖说这一世要活到老死,可照这长法,我怕是连“老死”二字都要等白了头。
我娘仍是奶水稀薄,可自打我会爬,她似乎松快了些,白日里能去院后菜地拔几棵草。我常被她放在一只旧箩筐里,那箩筐就搁在门口,风从外头吹进来,带着土腥、草香,还有驴粪和柴烟的气味。我像条看门狗,蹲在筐里看家。看鸡鸭在院里追食,看邻家光屁股的娃儿满路蹶。有一回,隔壁婆子端碗稀粥过来,看我直勾勾瞪着她,便拿筷子蘸了点米汤往我嘴里一抹,说:“这娃眼贼,像你娘说的一点不差。”我咂了咂,那米汤清得能照见天,我却记下她这筷子情。来日我若翻身,少不了还她两碗稠的。
有一天夜里,我爹回来得极晚。屋外下起雨,他进门时浑身精湿,扁担头上还挑着半筐烂菜叶子。我娘披衣起来,拿干布给他擦,嘴里不骂,只一遍遍说:“不兴这样晚,路上摔了咋办?不兴这样晚……”我爹任她擦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给我娘,说:“今日镇上有人娶亲,散了工,多给了几个喜钱。你明儿称点肉,熬锅油水。”我娘没说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我躺在炕角,听得见那雨点砸在瓦上,密得跟筛豆子似的。我心里却热了:这陈老实,穷归穷,却是个把家虎。我上辈子见过多少男人,钱没几个,还拿家里的米去换酒喝。陈老实不同,他再苦,也把最后几个铜板捏回来,交到女人手里。这一世我若发迹,头一个要孝的,就是他和我娘。这样的穷夫妻,配过好日子。
雨下到后半夜才停。我睡不着,便在心里盘点这村子。这地方叫陈家坳,四面是坡,地薄,种谷子收不上几石。村里人大多姓陈,拐弯抹角都沾亲。要在这儿出头,靠土里刨食怕是不行。得往镇上去。我上辈子就是先跑镇,再进县,再通州府。等我脚能沾地,得先认去镇上的道,再认人。穷地方的镇,倒比富地的县还热,油水就藏在那几间铺面、几个行头、几条车马里。这些,我上辈子就懂,这辈子不过再温习一遍。
天快亮时,我朦朦胧胧睡过去。梦见我站在一条老长的土路上,路那头有座城,城门上挂着匾,却看不清字。我往那城走,腿越来越长,身子越来越轻。醒来时,我正伸着胳膊,两条腿在炕上蹬得笔直。我娘在灶前笑:“你瞧他,梦里还赶路呢。”
我没笑。我确实在赶路。只是这条路,得用我这双小短腿,一寸一寸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