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五章
我会走了。真正的走,不是扶着墙挪。
那天我娘在院里喂鸡,我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,扶着箩筐边站了起来。两条腿打颤,像踩在棉花上。我盯着院门口那块歪石板,心里发狠:我西门庆上辈子三十二岁还能骑马追出二里地,没道理连个门槛都迈不过去。就这么一赌气,我松了手,踉跄着往前蹿了三四步,眼看要栽,被门槛一绊,整个人摔在门框上。鼻子撞得发酸,眼泪差点迸出来。
我娘听见响,回头一看,先是一愣,后是扔了手里的簸箕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一把将我抄进怀里,又哭又笑:“会走了!我娃会走了!”她喊得那么响,把隔壁婆子都惊来了。陈老实中午回来,我娘头一句就嚷:“你娃会走了!”陈老实“哦”了一声,蹲下看我,半天憋出一句:“走路,行。”然后把烟袋往腰上一别,破天荒去灶下添了把柴火。
我这时候才觉得,这肉身真的在长。像棵树,根一截截往土里扎,枝一寸寸往天上够。
会走之后,我的地盘就大了。先是院墙根,后是门口土路,再是邻家菜地。我娘起初还跟着,后来见我不哭不闹,只在门口转悠,就由我去。我像条放风的小狗,天天把陈家坳前前后后摸了个遍。这村子比我想的还穷。拢共二十来户,房子不是石头砌的,是土坯加茅草,一下雨就漏。只有村东陈老栓家是砖房,白墙黑瓦,门口还栓着头驴。村里人说,陈老栓的儿子在镇上当账房,能来钱。我特意去那门口站过一回,往院里偷看几眼。不为别的,就为认认这村里最富的人家长什么样。我看罢心里有数:不过比别家多两袋粮、多一头驴、多几身没补丁的衣裳。这算富?我上辈子铺子里管账的小伙计,都比这体面。
可我也没笑他们。人穷,但气不短。村里谁家熬粥,见我在门口转,都能招呼一声“陈生,来,吃一口”。我不白吃。谁给我一口,我就把谁家几口人、几亩地、几个娃记在魂里。这是我在清河县就养成的规矩:受人一口,记人三分;受人大恩,来日必报。
一日傍晚,村东头来了个货郎,摇着拨浪鼓,挑着两个竹筐,里面花花绿绿,尽是些针头线脑、糖球、木哨子。村里娃娃都围上去,盯着糖球流口水。我也凑在人堆里,不声不响,看他怎么买卖。这货郎嘴甜,见人喊婶子,见娃喊乖乖,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两包针、三团线,还搭了半块麦芽糖给个哭闹的娃儿。我看得眼睛发亮:这便是生意!小本钱,活路子,一双脚走四乡,一张嘴哄百户。我上辈子开铺子,是坐在家里等钱上门;这货郎是挑着担子出门追钱。两种活法,都算本事。等我再大几岁,若还困在这陈家坳,我便去跟这货郎搭话,问问他打哪来,往哪去,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。凡道一层“尔诞术”——我的术,不能只埋在土里。
夜里我躺在炕上,腿肚子酸得直抽筋。白天走路太多,这小身子板受不住。可我一声不吭,闭着眼装睡。我娘在灯下纳鞋底,针一下一下穿过厚布,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响。那声音听着,像在给我这一世的老路,一针针缝上新的底子。
我对自己说:陈生,你今日能走了。赶明儿,你得走出这坳子。不是逃,是去把外头的路,一条条认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