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六章
我三岁这年,头一回进了镇子。
是我爹带我去的。他本不肯,说镇上人多,车马乱,怕我走丢。我娘却帮了腔,说:“陈生乖,不胡跑,你带他认认道也好,往后能帮你递个碗、传个话。”我爹这才应下。他哪里知道,我那晚上高兴得半天没睡着,倒不是稀罕那镇子——我上辈子什么城没进过?我是急着去看看,如今这世道是哪个年月,市面上什么行情,离我那清河县还有多远。
天没亮我就被摇醒。我娘给我穿了件补得齐整的小褂,又往我兜里塞了半块米糕。我爹挑着两筐菜,扁担压得咯吱响,我跟在他身后,腿短,步子小,得小跑着才跟得上。一路土道,两旁是稀稀拉拉的庄稼地,早雾还没散,露水打湿我的裤脚。走了足足一个时辰,才望见镇口的石牌坊。那牌坊上的字,我认不太全,只辨出个“安”字。后来问我爹,他说这镇叫“安平镇”。
进了镇,人声一下就稠了。卖豆腐的敲着梆子,卖鱼的高声吆喝,羊汤锅热气腾腾,屠户把半扇猪往肉案上一摔,震得案板直跳。我爹找了个街角把菜筐放下,又从扁担上解下个豁口陶壶,灌了壶水,然后蹲在筐后头,等人来买。他不会吆喝,只拿眼瞅着过路的人。我瞧见他那样子,比挨骂还难受。我上辈子手底下最不会做买卖的伙计,都比他强三分。
我往他身边一蹲,也不说话,只帮他把最水灵的两棵菜往筐外摆了摆。这俩菜一露头,不多会儿就来了个婆子,弯腰挑了半天,给了一个铜板,抱走三棵。我爹脸上这才见了点活气。我见状,又挑了几棵带黄叶的塞回筐底。这叫卖相。我爹不懂,我懂,可我不能说。
趁他蹲那儿看摊,我的眼可没闲着。这安平镇比我想的小,两条大街,七八条巷子,店铺倒齐全:布庄、粮行、铁匠铺、棺材铺,还有一家生药铺,门脸不大,写着“济仁堂”。我看到那三个字,心口突地一跳。上辈子我西门庆起家,就是从生药铺开始的。如今这仨字又戳在眼前,跟个旧梦似的。我站在那铺子对面,站了好一会儿。伙计正拿掸子拂柜台,见我是个穿补丁衫的小娃,也没赶我。我吸了吸鼻子,闻见里头飘出甘草和陈皮的味道。那味道我熟得很,有一瞬间,我差点抬脚进去问一句:“你们东家贵姓?”
可我没动。我只是三岁。我不急。
那天我爹卖完菜,日已偏西。他数了铜板,给我买了个肉包。那包子皮薄,咬一口直流油。我吃得满嘴油光,我爹蹲在路边,拿粗袖子抹了把汗,问我:“镇子大不?”
我说:“大。”
他又问:“累不?”
我说:“不累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把空扁担往肩上一搁,牵起我的手往家走。我人小,手被他攥得发紧。我感觉得到,他那手上有裂口,有泥巴,有压了一天的扁担印。我心里忽然发狠:这安平镇,我认下了。用不了几年,我就要在这镇上站住脚。不为我自己,也为这老实人不用再蹲在街角等婆子来抠那一个铜板。
路上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镇子已经远了,只有那石牌坊还露个顶。我忽然想起道祖那真言。我这辈子,算不算已经“生于凡”了?
我低下头,一步一步踩着我爹的影子走。踩得实实的,像个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