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七章
转眼过了两年。我五岁。
陈家坳的人都叫我“陈生”，也有几个婆子爱喊我“小崽子”。我应着，不恼。名头无所谓，我得先把这地方的人心摸熟。
这年我爹陈老实身子骨不如前了。他挑菜去镇上，回来常扶着门框喘半天气，腰弯得像晒干的虾米。我娘偷偷给他煮过两回鸡蛋，他都舍不得吃，非留给我。我不吃，夹回他碗里。他瞪我，我也瞪他。最后他拿筷子把蛋戳成两半，我们仨一人一筷子，分着吃了。我娘吃得少，只夹蛋清，把黄留给我。我看在眼里，没吭声。
自打我五岁，我常跟我爹上镇。菜担子的一半，归我背着。里头装着韭菜、小葱，有时还有半篓子嫩油菜。我爹说：“你力气小，少背点。”我说：“多背一棵，就多卖一个钱。”他听了没说话，只把扁担往我这边挪了半寸，分量轻了些。我全记着。
安平镇西街口，有一家“周记杂货”，掌柜的姓周，五十来岁，是个精瘦老头，见人先笑后开口。我每回去，都蹲在他铺子对过，拿眼数他的客。数了半个月，我把周掌柜的买卖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：他做的是回头客，货不便宜，但秤头足，从不短斤少两。所以镇上人家买油盐酱醋，多愿意多走几步来他这儿。
这日我爹卖完菜，要去交摊子钱，叫我在杂货铺门口等。我正蹲着看蚂蚁搬家，忽听得周掌柜在里面骂：“你个小兔崽子，偷吃老子半块饼，还嘴硬！滚！”话音未落，一个小子从铺里蹿出来，和我差不多高，黑瘦黑瘦，光着脚，差点撞翻我。他回头冲铺里啐了一口，然后一溜烟跑了。
我起了兴致。这崽子有胆。我站起来，顺着路跟过去。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，从怀里掏出半张油饼，狼吞虎咽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。我走过去，也不说话，就盯着他。他抬头，朝我呲牙：“看什么看？想吃？没门！”
我笑了。这模样，倒让我想起上辈子街上那些小泼皮。我从怀里掏出我娘给我当干粮的杂面馍，掰成两半，把大的递过去。他愣住，没接，只拿眼瞪我，像在看我是不是傻子。
我说：“我叫陈生，陈家坳的。你呢？”
他“哼”了一声：“宋三，码头边讨饭的。”
我说：“我不白给你。你吃我这口，以后我若来镇上，你帮我留神街面上新鲜事，谁家又开新铺子、谁家急着卖货、谁家招短工，都告诉我。”
宋三上下看我几眼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个小娃，说话跟我家对门账房先生一个调调。成，这馍我吃，街上的事，我替你盯着。”
那天起，我在安平镇多了双耳朵。
我不能总在娘跟前显摆，也不能让陈老实看出我花花肠子。所以我回家一句不提宋三。只暗中把镇上的门道一条条记在心底。我那时已经明白，这陈家坳养不活我，我得往外爬。但爬之前，得有人，得有信。宋三这种人，上辈子我见多了，满大街都是，给口吃的就喊你爹。可能真能用的，十成里挑一成。我要慢慢试他，用他，也养他。等他能替我办成第一件事，才算我西门庆的“术”在这镇上落地。
夜里我躺在炕上，听见外头虫叫。我娘在灯下补我白日刮破的裤子，一针一线，密得跟点星子似的。我爹早睡了，鼾声粗，像拉风箱。我翻个身，脸朝着墙。那墙缝里有只蛐蛐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叫着叫着就停了。
我也闭了眼。明天不上镇。明天我要去村后割一筐猪草，晒干了背到镇上去。一筐能卖半文钱。挣不了多少，但能给我娘买包针，给我爹买撮烟叶。
凡间的事，得用凡间的法子，一点一点做。我现在没别的本钱，只有这双手、这双脚、这双能熬的肩。可我知道，最迟再三年，我就要叫这安平镇上，有人替我陈生跑腿。不是他们发善心，是我给得起价。这世道，给人好处，才有人跟你走。这道理，不藏经，不刻碑，可好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