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八章
我六岁这年，安平镇出了件事。
镇东的“聚丰粮行”要招个跑腿的小伙计，管吃不管住，一个月给三十文。这价钱，在镇上不算高，可对陈家坳的人来说，是能养活半张嘴的差事。我爹听人说了，晚上吃饭时提了一嘴，说是想让村西陈老栓家那个二小子去。我听了，没接话，只把碗里的稀粥一口口喝净。
第二天，我照常跟爹去镇上卖菜。菜卖到一半，我推说去解手，转到聚丰粮行门前。那粮行门面三间，前头是米面杂粮，后头是仓房，门口停着两辆驴车，几个扛大包的短工正从车上卸货。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捧个账本，嘴里不时吆喝两句。我站在街对过，拿眼上下量他：四十来岁，瘦脸，眼角往下吊，说话时左手总爱去摸腰间那串钥匙。这号人，上辈子我见多了，手里有点小权，就爱把人当牲口使。可若要进粮行，头一个要过的就是他这关。
我没急着上前。我知道，凭我六岁的小身板，想争这差事，硬来不行，得使巧劲。
当天夜里，我摸去宋三落脚的那间破土地庙，把他从草堆里拍醒。他见是我，揉着眼睛骂：“大半夜的，你闹鬼啊？”我从怀里掏出半块饼，掰给他，说：“明日你替我在镇上放个风，就说陈家坳有个半大娃，力气比大人不差，能扛八十斤，还会算账，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快。”宋三嚼着饼，斜我一眼：“吹吧。八十斤？你还没一袋米重。”我说：“你只管放话，别管我扛不扛得动。等他们来试，我自有办法。”
宋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，说：“成，我就当说鬼话。不过陈生，你腿短，心眼可不少。”我踢了他一脚，他笑嘻嘻地跑了。
过了三天，果然有个生脸汉子到陈家坳来问。这人正是那管家手下的长工，在村里转了一圈，问陈生家在哪。我娘在家，吓了一跳，以为我在外头惹了祸。我让她别慌，自己走到门口，那汉子上下看我一眼，皱眉：“就你？能扛八十斤？”我说：“扛不扛得动，试了才知道。算账，倒是可以先考考我。”
那汉子显然得了话，想试试我。他随口报数：“三斤米，两斤面，七文钱，买二卖五，共盈多少？”我眼睛一翻，答：“三斤米两斤面，共五斤。七文买进，五文卖出，卖一斤是几文？你这话少了单价。”那汉子一愣，挠头：“这……我也没记全。”我趁势又说：“你若考我算账，得把单价说清。若考我力气，便直接搬袋米来。我若搬不动，你走你的，我绝无二话。”
那汉子笑了，说了句“人小鬼大”，便回镇上去了。我娘在后头拉着我袖子，低声问：“陈生，你这是作甚？你要去做工？咱家还没穷到要你出去扛包。”我握住她的手，说：“娘，不是扛包，是去认个门。不出去，咱家才真要穷下去。”我娘看着我，眼里又担心又舍不得，到底没再劝。
次日一早，粮行那个管家亲自来了。背着手，站在我家院门口，像看牲口似的看了我几眼，问：“就是你，会算账？”我点头。他转身命人从驴车上搬下一袋麦子，足有七十来斤。我吸了口气，走过去，两腿一屈，双手一抱，竟真把麻袋提起来，离了地半尺。那管家眼里亮了一下，摆手说：“行了。明儿起，你到粮行来，先在门口整理竹牌，记进出账。三十文照旧。干得好，再赏。”
我低头应下，脸上不动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我陈生，不，我西门庆，在六岁这一年，总算迈进了安平镇的铺面。不是走进去的，是扛进去的。我上辈子开铺子当东家，这辈子从伙计做起。这落差，我不嫌。这世道，有钱就有势，有力有脑，就能从泥里爬起来。
晚饭时，我把这事说了。陈老实半天没言语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去了，别给东家惹事。”我娘红着眼睛，往我碗里夹菜。我吃得慢，心里清楚，这以后的日子，不会再像前六年那样光在村里转悠了。我得往那条街上去，往那算盘声里走。
夜里，我躺在炕上，听着爹娘翻身。窗外月亮很亮，照得屋里一片白。我想起上辈子西门家的生药铺，也是从一间小门面开始。这辈子，粮行里一张竹牌、一袋麦子，未必不能换成我的江山。
这一章，先写到这。明天，我要去上工了。六岁的小伙计，陈生。可我知道，我骨子里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