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九章
陈生六岁这年冬天,安平镇落了大雪。
那雪下得厚,足有半尺,把粮行门口的台阶都埋了。天不亮我就得起来,拿木锨铲雪,从铺门口清出一条三尺宽的道,直通到街心。我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,指节弯都弯不利索,可我没喊过冷。这是陈生活该受的。我西门庆只在魂里看着,不替他暖,也不叫他躲。
清完雪,我还要把库里的陈麦翻一遍,怕受潮,怕发霉。这活儿不轻,但我能扛下来。管事姓赵,就是那天来陈家坳试我的瘦子。他这些日子对我还算和善,不是心疼我,是见我干活利索,又不多嘴,比那些偷懒的大人强。他总说:“陈生这娃,像跟谁借了八年寿来的。”我听了,只在心里笑:我上辈子三十年都嫌短,这八年算甚。
宋三隔三差五来粮行门口转,给我递些街面消息:哪家布庄进了新货,哪家药铺的伙计被挖了墙角,谁家跟谁家因为田界动了手。我不白听,每月三十文工钱,我留五文给他。他拿了钱,不道谢,只呲牙:“成,陈生,往后安平镇没我宋三听不见的。”我骂他:“也别全听见,见风就是雨,迟早被人撕了嘴。”他哈哈笑着跑了。
我爹陈老实见我挣钱,嘴上不说,心里是欢喜的。有回他去粮行送菜,赵管事叫住他,说:“你这娃,再大点,了不得。”我爹只搓着手,憨憨地笑。那一刻,我觉得他脊梁都直了三分。这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被人高看过,如今因了他儿子,竟在镇上有脸了。我娘更是逢人就说:“我家陈生,在聚丰粮行做账房。”其实我哪算账房,就是个小跟班。可我不拦她。她苦了这些年,让她高兴高兴,比什么都强。
只是有一点,我从未放松:这粮行姓王,东家是个姓王的土财主,不常来。铺里真正管事的,除了赵管事,还有个副手,姓马,人称马二爷。此人心细,账也精,就是疑心重,看谁都觉得要偷他的米。他从不叫我碰钱箱,也不让我近账台。我倒不急。上辈子我开铺子,不也这样防着伙计?他防他的,我干我的。我越本分,越能久待。待得久了,这铺子的进销、客路、盈亏,自然会一点一点渗进我眼里。这叫“偷师”,不丢人。
腊月里,赵管事让我跟车去乡下收粮。这是头一回。我跟着一个赶车的老汉,赶着驴车,跑了三个村,收了小半车黄豆,半车高粱。我负责看秤、记账。那秤是十六两的老秤,我早把口诀背得烂熟。老汉起初还当我只会记数,后来见我能辨成色、压价,便收了轻慢,管我叫“小先生”。回程路上,风刮得脸生疼,车上粮食盖着破油布,我缩在车尾,抓把黄豆在手里搓,心里盘算:这年景,粮价怕是还要涨。王家若能撑过今冬,开春必能赚一笔。
可我心里也清楚,陈生再怎么能干,终究只是个小伙计。想翻身,光靠勤快不够,得抓住一个机会,自己跳出去。上辈子我十六岁上青楼认人,这辈子,我六岁进粮行认货。年岁不同,路数却还是一个:先把自己藏进这行当里,等它露底给我看。
雪夜,我睡在粮行后头的小通铺上,身上盖床破被,脚那一头搭着件旧棉袄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像刀子割肉。我冻得直打摆子,可到底没病。我想,这肉身,比上辈子结实。陈老实给的底子虽穷,骨头硬。有这样的硬底子,我什么不能熬?
我在暗中记下这些,一个字不落。这夜,雪还在下。陈生睡着了,呼吸沉沉的。我西门庆醒在深处,像守着盏没油的灯。我不拨它,让它自己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