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章
翻过年,雪化了,安平镇满地泥泞。我七岁。
赵管事正月里辞了两个人,一个是因为偷筛子底下的碎粮,一个是因为跟来买粮的婆子吵嘴。我都没吭声,只把自己该干的干得更仔细。赵管事这人,不看你嘴多甜,只看你手干不干净,脚底稳不稳。这些我都懂。上辈子我用过多少伙计,哪个能用,哪个该防,一眼便知。如今轮到我自己当伙计,我反倒能把自己往稳当里按。这叫本分。本分不是怂,是让东家先放心。他放心了,门才会一扇扇给你开。
开春后,粮行里忙起来。青黄不接,买粮的人多,卖粮的却少。王东家来过两趟,一个黑胖的中年人,穿绸袍,手上戴个玉扳指,说话声大,喜欢拍人肩膀。他头一回见我在门口记竹牌,上下端详两眼,说:“这么点高的娃,会写数?”赵管事在旁帮腔:“不止会写,还会算。上回河西三户的黄豆账,就是他核出来的,没错一个子儿。”王东家“哟”了一声,弯下腰问我:“你爹谁?”我答:“陈家坳陈老实。”他想了想,显然不认识,便摆摆手:“好好干,亏待不了你。”
我嘴上谢恩,心里却把这人看了个透。他喜排场,耳朵根软,是那种听见好话就露笑的人。上辈子我结交的土财主,十个里八个这样。这种人不难伺候,只要给他长脸,再给他省几个钱,他便当你是自己人。
到了三月,天转暖,我抽空回了趟家。我娘在院后翻菜地,我爹蹲在门口搓草绳。我把这个月攒的十文钱塞给我娘,她不肯收,说:“你留着自己买鞋,脚上这双都张嘴了。”我说:“娘,你收着。我能挣。”她这才接了,用帕子包起来,压在炕席下头。我爹没说话,只把搓好的草绳挂到墙上。我注意到他鬓角白了,腰更弯,才三十出头的人,倒像四十多。我心里揪了一下,但没露出来。
那晚我躺在自家炕上,反而有些不惯。在粮行通铺睡惯了老鼠和鼾声,这一静,倒叫我想起许多事。我望着黑乎乎的房梁,把陈生这七年的路从头想了一遍。太慢了。照这速度,怕是要到二十岁才能摸到翻身的机会。可我也知道,凡道不是飞,是走。道祖说“活着就是道”,可没说“一步登天就是道”。我得熬。上辈子我熬不得,死在三十三;这辈子我偏要熬成一锅老汤,越久越浓。
一天,粮行来了个卖芝麻的老汉,背个小半袋,说孙子病了,急着换钱抓药。赵管事不在,马二爷称了称,说:“六斤,成色一般,给八文。”老汉扑通就跪下了,说:“求您给十文,这芝麻一颗没坏,晒得透透的。”马二爷不耐烦,挥手要他走。我正在旁边码米袋,听见了,没说话,只等马二爷转背,悄悄跟到后门,塞给那老汉两文钱,说:“赵管事回来,我帮你说说。你别跪了,先去抓药。”老汉哭着要磕头,被我一把拽住。
这事我本没想让谁知道。可偏被宋三撞见,他蹲在后巷啃萝卜,斜眼看我:“陈生,你心软了?”我冷笑:“软个屁。两文钱能救他孙子一命,将来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这人。”宋三“啧”了两声:“你才七岁,算得比粮价还精。”我没理他。
我在心里又添了一笔账:这世道,收买人心,不一定用大钱。两文钱,一个不跪的人,比十两银子还值。只要这个人记我的好,等有一天我另立门户,他便是我第一个能差使的老实人。
夜里记到这里,我看了看陈生那双刚换上新草鞋的脚。鞋是我娘纳的,底子厚,针脚密。穿上它,我还能走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