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一章
我八岁这年,赵管事开始教我认字。
不是我求他,是他自己提的。那天我在柜台后头,拿根竹签在湿泥地上画粮行门口卸货的数目,他走过来看了半晌,问:“陈生,你这些道道,是记数呢,还是画符呢?”我抬头答:“记数。一车粮,八斗豆,三袋面。”他“咦”了一声,蹲下身细看,说:“你脑子倒好使,可惜不识字。不然将来能当账房。”我顺势说:“管事若肯教,我天天早半个时辰起来,把这柜台擦得能照见人。”他笑了,从那天起,每晚饭后教我认三个字。不收费,只让我给他捶背。我捶得认真,他教得也算用心。
我学得极快。不是天资多高,是我上辈子再怎么说也摸过账本,虽算不得读书人,但常用字十有七八是认得的。如今重学,不过把那些字从魂里掏出来,再教给这双手。可我不能露得太多,故意学得比赵管事预想的慢一点。他教到第十天,我还卡在“粮”字上打磕巴。他骂我:“昨晚刚教,今早就忘,你是猪油蒙了心?”我低头受着,不还嘴。心里却像喝了碗热酒,痛快得很——我要的就是这个“笨”。一个八岁的乡下娃,若学字比大人还快,那才招祸。
我识字的事,不知怎么传到王东家耳朵里。他一回酒后,拍着赵管事的肩说:“听说你收了陈生当半个徒弟?好!等他能写整本账,我赏他双月钱。”赵管事应着,脸上也有光。我站在门口,听得清楚,只当没听见。可那天夜里,我缩在被子里,眼瞪得老大。双月钱我不稀罕,稀罕的是王东家那颗心——他已经当我是个人才了。这比什么都值。
也是那年夏末,我爹陈老实出事了。
他挑菜去镇上的路上,被一辆惊了的驴车撞倒,右腿给车轮碾了一道,肿得跟小水桶似的。村里没大夫,我娘急得直哭。是隔壁婆子连夜用草药给他敷上,又央人抬到安平镇西头一个游方郎中的棚子里。我得了信,从粮行一路跑过去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到地方时,我爹躺在一张破竹床上,脸色蜡黄,满身是土。我娘坐在旁边,眼哭得跟桃儿似的。
那郎中捏了捏我爹的腿,说:“骨头没断,筋伤得重。没个三五月光景,下不得地。要想不落病,得吃几副药,一包三十文,至少七包。”我娘一听,身子往后一仰,差点没坐住。我上前扶住她,对郎中说:“先开三副。钱我明天送来。”郎中斜我一眼,见我光着一只脚,却不像说胡话,便点头应了。
那天夜里,我守在我爹床边,一宿没合眼。我爹醒过来,睁眼见着我,第一句竟是:“菜……筐里的菜,没法卖了。”我喉咙一堵,半晌才说:“爹,菜我来卖。你只管养腿。”他没说话,只把眼闭上了。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晶晶的,不是汗。
第二天,我求赵管事支了两个月的工钱,说是家里急用。赵管事没多问,扣了我五文做利,其余六十文全给了我。我拿着钱,去郎中那儿取了药,又去肉铺买了两根大骨头。回家路上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,我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滚土上,烫得发红。可我心里念着:“不能死,不能残。陈老实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,我还没让他享过一天福。”
从那以后,我白天在粮行上工,傍晚回村,把我爹的菜地收拾了。浇水、捉虫、摘菜,我全干。宋三有时来帮忙,他虽是个混子,力气不小,挑水挑粪都不含糊。我给他管顿饱饭,他干得比狗还欢。我娘看我们两个半大娃在菜地里忙活,常常站在院门口望,望着望着就抹眼睛。我不知道她是心疼,还是宽慰。
我爹的腿到底没落下大残。三个多月后,能拄着棍子慢慢挪。他还不肯歇,非要去地里看菜。我拦不住,便由他,只把重活全抢了。他蹲在地头,看我把一畦菜整得齐齐整整,忽然冒出一句:“陈生,爹对不住你。这么小,就让你挑家。”我头也没抬,说:“爹,你把我养到会走路,没对不住我。往后,我养你们。”
我说得轻,可魂里那声,比雷还重。
这年秋天,我用卖菜攒下的钱,给家里添了两床新棉被,给我娘买了根铜簪子,给我爹买了二斤烟叶。不多,可都是我自己挣的。我娘把簪子插在头上,去河里挑水,逢人就说:“我儿买的。”我爹蹲在门口抽烟,不说话,烟叶子烧得滋啦响。
我西门庆上辈子银子过手如流水,从没觉得钱有什么稀罕。如今看陈生用几枚铜板,就能让陈家坳最穷的一户人家挺起腰来,才晓得什么叫“凡间的道”。
这章写到最后,我自己倒有些出神。陈生才八岁,可他走路已经像个小大人。我得再沉些,不能让他觉着身后还有谁在替他撑。他得自己硬起来,硬到有一天,安平镇的人都认得陈生,不是认得陈老实的儿子,是认得他自个儿。
我接着记。往下,天要凉了,年关不远。人穷,年关最难过。可也最是出息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