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二章
年关说到就到。陈生九岁这年冬天，陈家坳冻死了个孤老。
是村西头的陈五保，七十多了，没儿没女，一个人住间土屋。下大雪那夜，他大概是起夜时摔在门槛上，再没爬起来。等天亮邻居发现，人早就硬了，身上盖了一层薄雪，嘴张着，像临死前还想喊谁。村里人凑钱买了口薄棺，草草埋了。我娘去帮忙，回来坐在灶前，半天没说话。我蹲在旁边给她递柴火，她忽然说：“陈生，人这一辈子，最怕不是穷，是老了没人管。”我点头，没接话，心里却把这句记下了。
我西门庆上辈子最不信什么“积德”。可陈生活到九岁，见的人事越多，越觉着：在这穷地方，人和人之间那点暖和，比银子还稀罕。陈五保死了，村人愿意凑钱，那是他们穷得只剩良心。等陈生将来有了钱，不能把这份良心丢了。不是信佛，是这世道，太冷。
年前，聚丰粮行算总账。赵管事忙得脚不沾地，我跟着打下手，从早站到晚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马二爷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，大概觉着我近来识字多了，又常跟赵管事进出，怕我踩着他往上爬。有回我蹲在库房盘豆子，他进来，故意把秤砣碰掉，砸在我脚背上，我疼得冷汗直冒，他一句“当心点”就转身走了。我没吭声，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，把掉出来的豆子一颗颗捡回筐里。
那天回家，脚背肿得老高。我娘要给我揉，我说不用，自己烧了锅热水，泡了泡。我爹坐在对面，看我脚上的青紫，问：“咋弄的？”我说：“秤砣没放稳，掉下来了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可那之后，他看我的眼神总像有话。第二天，他拄着棍子去村里找木匠，给我削了根小扁担，三尺来长，打磨得滑溜，说：“你挑菜使这个，省劲。”我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正合用。原来这老实人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不问，是不想让我再提。爹啊，陈生有你这点牵挂，比吃十副补药还暖。
正月初二，我回粮行。王东家请几个管事的喝酒，我也被叫去端菜。那酒从中午喝到天擦黑，桌上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。赵管事喝多了，拍桌子骂马二爷手长脚长，马二爷也回嘴，说赵管事仗着跟东家久，把粮行当自家后院。王东家只笑，不劝。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，耳朵没闲着：原来马二爷偷偷在外头放了点印子钱，赵管事早有察觉，只没挑明。这一顿饭，我吃得没滋没味，却把粮行这池水看了个底掉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安平镇，和清河县也没什么两样。再小的铺子，也争权；再穷的东家，也防贼。这就是人。上辈子我玩得转，这辈子也不怕。只是我现在还太小，不能上桌，不能接话，只能装着听不懂，在一旁添酒。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：赵管事重脸面，马二爷贪小利，王东家睁只眼闭只眼。这三个人的局，早晚要有个人先破。而我陈生，要做的不是去破它，是等它自己裂。裂缝里，才会漏出我的道。
开春后，我满九岁了。赵管事开始让我帮他誊写进销底账。不是全本，是些零碎：今日进多少，出多少，赊给谁家几斗。我写得慢，却整。赵管事翻着那些账页，常拿手指头点着数，嘴上说：“陈生，你写的字不赖，比他妈马二强。”我抬头笑一下，又埋头写。我知道，这账本上的每一个字，都是我日后翻身的梯子。
只是有一夜，我躺在通铺上，窗外又开始落雨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便在魂里问自己：西门庆，你这辈子，到底想活成个什么样的人？
我想不出。不是没有答案，是答案太多。上辈子我活成了清河县一霸，结果死得早；这辈子我偏要活出个“久”字，活出个“稳”字。可“稳”字底下，不能没“狠”。陈生现在受的气，我不能替他泄。但我会记着。等他能动手那天，我要让这些人看看，什么叫从雪地里爬出来的种。
雨声密了。陈生睡得很沉，呼吸一起一伏。我藏在他后脑的影子里，像盏夜灯，不亮，只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