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三章
陈生十岁这年，安平镇闹了场不大不小的春荒。
开春雨少，河里水量减了六成，田里麦苗稀得能数清。粮价一天一个样，聚丰粮行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破。赵管事天天守在柜台后头，嗓子都喊哑了。我扛包、记数、搬竹牌，忙得一天只吃一顿。陈生这身子骨到底没长成，有一回扛一袋黍子，走到半道眼前一黑，连人带包栽在地上，额角磕在石阶上，破了道口子，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马二爷看见了，只说：“赶紧擦擦，别脏了粮包。”赵管事骂了他一句“娘的，他还是个娃”，扯了块粗布给我按着。我坐在地上，头晕得厉害，可心里清亮：这地儿，谁也不欠我。马二不把我当人，赵管事护我，也不过因我还能干活。想让人拿正眼看你，光摔个跟头还不够。我得能在这荒年上，干出点别人干不了的事。
机会还就真来了。
镇上孙寡妇家有个独子，叫孙茂，十五六岁，不学无术，专跟一帮半大后生在码头转。那天他喝了酒，来粮行赊粮，张口就要两石。赵管事不肯，孙茂就拍着柜台骂：“陈老实那崽子都能在你这儿混，我孙茂差啥？我娘说了，镇上老字号，该赊我们孙家。”我正蹲在门口筛豆子，听见他点我名，没抬头。
赵管事也不恼，只笑着打哈哈：“孙少爷，赊粮得东家点头，我做不得主。要不你坐会儿，我让人去问。”孙茂骂骂咧咧，说赵管事拿话搪他。我这时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朝他拱了拱手，说：“孙大哥，你消消气。我陈生就一个扛包的，没混不混。你要两石粮，也容易。不过粮行有粮行的规矩。你若有王东家的帖子，或是孙家往年的赊账底子清，我这就给你装车。”孙茂被我说得一愣，睁着醉眼道：“帖子？我娘说了……我娘没给帖子。”我说：“那你就先回，讨了帖子再来。我就在这儿等着，后门给你留条道，不叫旁人截你的粮。”
孙茂瞪着我，像要发火，可又不知从哪发。赵管事在旁咳嗽一声，说：“陈生说得在理。”孙茂“操”了一声，扭头走了。没走两步，又回头，朝我扔了句：“陈生，你等着。”我笑着应：“我天天在，不用等。”
这事过后，赵管事没夸我，只拍拍我后脑勺，说：“脑袋没白磕。”我心里知道，他这是记住了。可我也知道，孙茂这号半大不小的混子，不能真得罪。我坏了他一回脸，他必记恨。果然，第三天，我在后巷搬柴，被孙茂带两个人堵住。他推了我一把，说：“你不是让老子讨帖子吗？老子讨你妈！”我后背撞在墙上，气都短了半截。可我没还手，也没跑。我只盯着他眼睛，说：“孙茂，你打死我，粮食也到不了你家。你娘要真有本事，早来粮行说理了。你跟我一个十岁的娃动手，传出去你还有脸在码头混？”
孙茂拳头举到一半，听见“码头”两个字，僵住了。他身后那个也小声说：“茂哥，打个小崽子不划算。”孙茂“呸”了一口，朝我脚边吐了口唾沫，带着人走了。
我慢慢蹲下，把掉在地上的柴火一根根捡起来。手抖，不是怕，是这身子太嫩。腿弯子发软，心里那点火却越烧越旺。我在魂里对陈生说：记着，你今天没还手。不是不敢，是还不到时候。等时候到了，拳头要一次打够，教他长记性。我不干预陈生，但我知道，他听见了。他蹲在墙根，把最后一根柴抱进灶房，脸上没表情，走路却稳了。
这年春荒，粮行到底没赊孙家。王东家后来听说了，赏了陈生二十文，说是“会办事”。我把钱收好，给家里留了十文，给宋三五文，剩下五文，藏在粮行后墙一个破砖缝里。这是我陈生的私库。不多，可天天攒，月月添。总有一天，我要用这私库，开我自己的铺子。
夜里，陈生躺在通铺上，浑身酸疼。我西门庆藏在深处，点着那五文钱的热，像点着一粒火星。这火小，小得连陈生自己都未必察觉。可我知道，凡间的事，从来不是火越大越好。火大了，烧得快，人也死得早。这粒火星，我要它捂上十年，等风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