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四章
陈生十一岁这年,聚丰粮行出了内贼。
丢的是账房抽屉里的散钱,不多,百来文,但赵管事脸黑了两天。他把我们几个伙计叫到后堂,排成一排,问谁昨晚最后一个离的柜。我站在最末,脑子转得飞快。昨夜最后走的是马二爷,我亲眼见他推说对账,在柜台后多留了半个时辰。可我不能直说。十岁出头的娃,若当众咬定副管事偷钱,那不是我抓贼,是贼先撕了我。我便答:“我走时,马二爷还在看账。”赵管事眼珠子一错,射向马二。马二面不改色,反道:“我核完账,听见后头有响动,还问了一句,没人应,兴许是猫。”
后堂静得能听见房檐滴水。赵管事没再问,挥手叫散了。我回到通铺,心里清楚:这钱,十有八九进了马二腰包。赵管事也不糊涂,只是没证据。我要做的不是出头,是让证据自己长出来。
从那天起,我留了心。马二爷常去后巷小赌,我知道;他好占小便宜,我也知道。可陈生这身子太轻,说话没分量。我得等。等一个能让我说话有人听的时候。
这年夏天,粮行里来了个新伙计,叫孙茂。正是去年来闹事的孙寡妇独子。他娘到底拉下脸求了王东家,让儿子进粮行混口饭吃。王东家抹不开老街坊的情面,便收了。赵管事把他派在仓房,专干扛包、扫尘的粗活。孙茂见了我,鼻子不是鼻子,眼不是眼。我不理会,只按时清点粮包,把该干的干得比他更利索。有回他扛包时闪了腰,坐在地上直哎哟,嘴里骂:“这破行,迟早散了。”我端碗水过去,他抬头看我,眼里恼羞成怒,手却接过水,咕咚咕咚灌了。喝完把碗一撂,说:“陈生,别以为你给我碗水,我就记你好。”我笑:“你记不记,关我什么事。我又不靠你发工钱。”
他到底没再找事。其实这种人,欺软怕硬。我上辈子在清河县见的多了,只要你不躲不软,他自己就泄了气。可我也没真想与他交好。他手脚不净,迟早再出事。我要离他远着些,省得到时候腥气溅着我。
入了秋,我爹陈老实的身子反反复复。腿是不瘸了,可比以前更不经累,走几步就喘,夜里咳嗽。我娘偷着用艾草给他熏背,满屋子烟,呛得人掉泪。我想请个正经郎中来瞧瞧,可一问价,光出诊就得十五文。陈老实舍不得,说:“老毛病,死不了。”我娘听了,把脸转去灶间,没让爹看见她红眼。我站在院里,把砍柴的斧子抡得比平时更狠,一斧下去,柴断得脆响。心里想:钱,快些来。不等我长大,陈老实就真老了。上一世我娘去得早,我没来得及。这一世,这对爹娘,我不能再欠。
也是这年,我攒的私库过了百文。不多,可都是从工钱里一文一文省出来,又替人抄写、跑腿赚来的。宋三知道后,说:“陈生,你有点家底了。不如咱去镇上摆个小摊,晚上卖点炒豆子、糖水,准比你在粮行扛包强。”我摇头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这点钱,连租半间铺面的押金都不够。再说,我若忙着摆摊,粮行里好不容易挣下的一点位置就没了。不能舍本逐末。我得先把粮行吃透,把镇上的人脉再织密些。等时机到了,摆摊、贩粮、放印、开铺,哪一样都能起,不必先耗自己。
夜里,陈生睡下,我在魂里翻着这十一年的账。赵管事的脾气,王东家的软肋,马二的贼性,孙茂的虚张,宋三的油滑,陈老实的硬撑,我娘的隐忍。这些人,一个个在我心里立着,像棋盘上的子。这安平镇不大,可局不小。我西门庆如今还不急着落子,只慢慢布。
外头秋风一起,满镇都是谷子香。这味,我上辈子在清河县也闻过,只是那会儿从没觉着香。如今倒觉得,这香里带着土气、汗气、日头气,比什么胭脂水粉都好闻。
陈生这章没跌,没被打,没大起。可我知道,树要长得高,先得把根再往下扎一尺。这风,这谷香,这夜里陈老实的咳嗽,都是根。我都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