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五章
陈生十二岁这年,赵管事大病了一场。
人倒在铺子里,正说着话,忽然身子一软,从椅子上滑下来,嘴角歪向一边,半边身子不能动了。我第一个冲上去,掐他人中,喊伙计去请郎中。王东家不在,马二爷出去收账,仓里几个扛包的吓得不知所措。我一边让人把赵管事抬到后院通风处,一边吩咐孙茂:“快去街东请济仁堂的大夫,跑着去,就说中风。”
孙茂这次没废话,撒腿就跑。
郎中来得快,给赵管事扎了针,又开了三副药,说:“命保得住,但左半边怕是不太利索了。得好生养,少说三个月不能理事。”王东家得了信,傍晚赶过来,在赵管事床边站了半晌,拍拍他的手,说:“你且养着,铺子的事,我另安排。”赵管事嘴歪着,想说话,支吾半天,只挤出几个字:“陈生……账……还清。”王东家回头看我一眼,问:“陈生,这铺里的账,你能兜住?”我上前一步,答:“能。底账在赵管事房里,进销流水我每日都核,欠款收条、粮包进出,我也清楚。”王东家说:“好,你先顶三个月。我让马二看着外头,账你来管。干得好,工钱翻倍。”
马二当晚回来,知道这事,脸阴得能拧水。他万没料到,赵管事倒下了,铺子里被提起来的是我,不是他。我心里跟明镜似的:他恨我。可东家发了话,他也不敢明着使绊。只是从那天起,我看账时,他总在旁转,想挑我漏子。
我偏不给他挑。十二岁的陈生,管起账来比大人还稳。每日天不亮就起,先盘昨日流水,再对现银,再点库房粮数。做到晌午,吃口冷饭,又去前头照看买卖。晚上收了铺,还点着油灯,把明日的价、赊、欠一笔记清。赵管事有时候醒着,我端药给他,他歪着嘴说:“陈生,别让马二碰银箱。”我点头。这老头虽凶,却防得对。
可我也知道,马二不会光看着。果然,到了第三个月上,他趁我去后仓点粮,悄悄拿了一串钱出后门。我早让宋三盯着。宋三在巷口跟到小赌摊,回来说:“陈生,马二拿钱下注去了,四十文,输了二十。”我听了,不急着报。等他第二回再伸手,我让宋三带了两个街坊,站在后巷装作闲聊,把马二堵个正着。人赃俱获,没闹大,只传到王东家耳朵里。王东家来铺里,叫马二对质。马二满头冒汗,还想抵赖,说:“钱匣子没锁,我怕丢,拿去放妥处。”我站在一旁,不说话。王东家冷笑:“妥处是赌摊?马二,我不报官,是给老街坊留脸。你自去吧。”
马二走了。孙茂顶了他的活,干得马虎,可总算不再给我添乱。我心里松快了一分,面上却不显。这铺子,如今赵管事瘫了,马二滚了,我陈生虽还挂着小伙计的名,实际已当半个家。王东家每月来三回,看账,点钱,脸上总带着笑。有回他拍我肩说:“陈生,等你十五,我提你当正式账房。”我谢了。心里却道:到那时,我未必还给你王家干。我要的,是借你这粮行,搭我自己的梯。
这年冬,我拿了攒下的钱,托宋三在镇上寻了个老秀才,每日闲时教我几句《算经》,又学写信、立据。宋三笑我:“你要考功名啊?”我骂他:“考你娘。我是要能白纸黑字把人拿住。”其实我还想学一样:怎么把契书写得滴水不漏。这世道,空口无凭,字据吃人。我上辈子吃亏就在太信酒桌上的话。这一世,我得让每一两银子的来去都有据可查,也让每一个欠我的人,将来都赖不掉。
陈老实的身子依旧那样,没好也没大坏。我托人从县里捎了二两川贝,每日让我娘炖梨给他吃。陈老实不舍得,说:“这金贵,你留着娶媳妇。”我笑:“爹,你多活二十年,比娶十个媳妇都强。”他没说话,只把碗端起来,一口口喝了。
夜半,陈生睡在通铺,北风刮得窗纸呜呜响。我在魂里盘着账:这安平镇的粮行,我已摸到七八分。明年开春,若能说动王东家,让我去外县跑一两趟粮价,我就能知道这州里的水有多深。陈生十二了,再过三年,到十五,个子得长,胆子也得长。到那时,我要让他把根从粮行伸出去,伸到镇外去,伸到县里去。
凡间的路,一步都急不得。可每一步,都得踩在实地。这章,写的是“稳”。稳下来,才等得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