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六章
陈生十三岁这年，头一回走出安平镇地界。
是跟王东家去县里收一笔欠账。那债主姓胡，在县城东街开油坊，欠了粮行三十石高粱的钱，拖了半年。王东家本不打算带我去，说路远，我人小，怕耽误脚程。赵管事在旁帮了话：“陈生心细，账目都在他肚里，胡掌柜赖账时也好有个对证。”王东家这才让跟着。
天不亮就动身，坐的是粮行运粮的驴车。我缩在车尾，身下垫半张旧褥子，一颠一颠，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。可我不叫苦。这车出镇，往东走，过石门坡、陶家渡，再绕两片林子，到县城得整整一天。路上王东家不住嘴，说这县叫“平安县”，地界比安平镇大十倍，商号林立，光粮行就有七八家。我听着，心里不是羡慕，是发急。这还只是个县？上辈子我西门庆在清河县跺一跺脚，半条街都晃。如今陈生竟连县城的门还没见过。这落差，说不酸是假的。
可我又一想：上辈子我像陈生这么大时，还蹲在西门家后门玩泥巴。陈生十三岁，已经跟着东家出县收账了。这起步，不算低。只是我的魂太老，总觉得慢。
到县城已是黄昏。胡家油坊在东街尽头，门面不大，前头卖油，后头是磨房。我们进去时，胡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，见着王东家，先是一愣，又堆出笑：“哎哟王兄，怎么还亲自来了？我这几日正说把账给你送去。”王东家笑而不语，坐下喝茶。我跟在身后，掏出账本，念道：“胡掌柜，去岁十月初三，您从聚丰粮行拉走高粱三十石，议定年前结清，后展至今年二月，至今未付。连本带利，按约合银四两三钱。”胡掌柜脸一沉，看我：“哪来的娃子，胡念什么账？”我不慌，把账本一合：“胡掌柜，这上头的字和手印，是您的人留的。您若忘了，可请县里书办来验。”
胡掌柜没料到我这么硬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转头对王东家说：“王兄，不是我不给，是这半年油坊生意淡，确实手头紧。”王东家慢悠悠道：“老胡，你这话跟别人说兴许行。你在东街新盘了间铺子，当我不知？”胡掌柜被戳中，僵了半晌，叹口气，起身去后头取了个布包出来，打开，是四两多碎银。我当着他面点清，收了，开了收讫字据，按了印。
从油坊出来，天已擦黑。王东家带我拐进一家小馆子，要了半斤熟肉、两碗面。我饿得前胸贴后背，却吃得慢。王东家看着我，说：“陈生，你今儿这账，要得比大人还稳。”我咽下一口面，说：“东家，不是我稳，是债主吃这一套。你越客气，他越拖；你越较真，他越怕。”王东家“嘿”了一声，说：“你小子，精得跟个老行商似的。”我笑笑，不接话。
那晚睡在县里一家小客栈。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有打更的走过，敲三下，声音清寒。我想起上辈子的清河县，夜里也是这更声。还有那满街药香，还有应伯爵他们喝酒划拳的声。魂里忽然有些发涩。倒不是想回去，是觉得这两世，都活得太赶。陈生这肉身才十三，连个子都还没长齐，我竟已急着让他出县收账、与人对簿。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？
我在深处叹了口气，对自己说：西门庆，你急什么？路还远。这一世，你要的不是快，是远。要活到老，要写到最后一行字都带血带肉。
第二日回程，我坐在车上，把县城里的路、铺子、行市都记在心里。这平安县，比安平镇更适合做场子。等陈生再大些，我必要把脚踩进来。不是来当伙计，是来当掌柜。
回到镇上，天又黑了。我揣着那四两三钱银子交给柜上，赵管事歪在床上，听我讲完，咧嘴笑，口水从嘴角淌下来，他也不擦。我端水给他擦脸，他含含糊糊说：“陈生，行……你行。”我按了按他枯瘦的手，没说话。
这年，陈生十三。他第一次出了镇，第一次替东家讨回四两债。可这一路，他更看清了，这凡间其实就三种人：欠债的，讨债的，还有替人讨债的。
我不要陈生一辈子做第三种。他得做那个定规矩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