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七章
陈生十四岁这年,我让他学会一个字:藏。
自打去年从平安县讨债回来,王东家常在酒桌上跟人提“我们陈生”,说小小年纪如何能算账、如何逼得胡掌柜下不来台。我听着,心里不喜反忧。这铺子不大,眼红的人却不少。陈生一个半大娃子,被东家抬得越高,脊梁上的冷风就越多。陈生还小,不懂这道理。我虽不能插手,却要让他自己撞见一桩事,把这个字刻进骨头里。
机会来了。
四月里,镇上来了个游商,姓金,专做南货,糖、茶、干果、蜡料,什么紧俏贩什么。他找上聚丰粮行,想借王东家的仓库存一批货,愿出三分利的仓租。王东家贪利,当场应了,叫赵管事拟契。赵管事瘫在床上,口齿不清,这差事自然落到陈生头上。陈生拟了契,写清货数、租期、损毁自负,王东家按了手印。姓金的见陈生年纪小,说话便有些轻慢,把一包茶叶塞过来,笑说:“小先生,字写得不错,拿回去给爹泡水。”陈生不接,把茶叶推回:“金老板,仓租三分利,不打折扣。您的货,明日我点清入库。”姓金的嘿嘿一笑,没趣地走了。
当夜,我透过陈生的眼睛,看见他把那契书看了三遍。货物入仓时,他亲自点数,连一包破角都记在簿子上。夜里,他睡在通铺,翻来覆去,忽然爬起来,又把契书看了一遍,添上一句“仓门两把锁,双方各执一钥”。我藏在深处,暗暗点头:陈生已觉出这姓金的不简单。南货商最怕丢货,若只押一把锁,出了事说不清。两把锁,防自己,也防别人。这是稳。
果不其然,半月后,金姓游商来提货,硬说少了两包糖霜,疑是粮行伙计私偷。王东家脸都白了,要打伙计。陈生站出一步,说:“金老板,糖霜入库时,我当您面点过数,簿上有记,您也画了押。再说,仓门两把锁,您的钥匙从未离身,怎会少货?若真丢,也该是你们那头出的事。”金姓游商没料到一个伙计敢这般硬,又见契书、手印俱全,只得哼了两声,自认倒霉,把货运走了。
王东家松了口长气,拍着陈生肩说:“幸亏你心细,不然这厮要讹老子一笔。”陈生退到一旁,脸上不笑。他心里这时才明白,所谓“藏”,不是不做事,是做事不在明面上留辫子。那两把锁、那行字,就是藏。藏得越深,人越拿不住你。我在魂里松了口气。陈生这课,算入了门。
可“藏”字没过几天,又添了另一层。
镇上开始有人传闲话,说聚丰粮行让个毛娃子当家,王东家是无人可用了;又说陈生这小子,十三岁就出县收账,鬼精鬼精,指不定从账上刮油。孙茂听了,还跟人嘻嘻哈哈,添油加醋说:“陈生夜里数钱,嘴里都响铜板声。”话传到我耳里,我不动气,陈生却有些坐不住。到底是少年心性,听人泼脏水,夜里把被子都踢破了。
我不能告诉他该怎么做。可我知道,这些话伤不着他,除非他自己认了。人言可畏,可也最贱。你越较真,它越来劲。你越不当回事,它自己就灭了。陈生到底没去吵,也没跟王东家诉苦。他只把铺子里的活干得更细,进账出账抄得比平日还工整。有人来买粮,他多给半升;有人短钱,他记账上,从不逼讨。这软劲,反而让那些闲话没了着落。不到半月,说闲话的人自己先散了。
这年,陈生还做了件事:他不再让宋三在人前喊他“陈生”。他让宋三在街面上称他“陈家大郎”,说是一个人的名头太嫩,撑不起场。宋三愣了半天,说:“陈生,你还没十五,摆什么谱?”陈生道:“我摆不摆谱,是我的事;你叫不叫,是你的事。若还当我兄弟,就照我说的做。”宋三拗不过,试了几回,竟也顺了口。
我藏在魂里,看得清楚:这“陈家大郎”四个字,是陈生自己给自己立的第一块碑。不张扬,却分明要让人知道,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门口筛豆子的毛头娃了。这世道,名字就是势。势不可太盛,但不可不立。这也是藏,藏中带露,露得不刺眼。陈生摸索到了。
夜里,陈生睡下,呼吸匀长。我在魂里翻着账本,把“稳、藏、安全”四个字用朱笔圈了又圈。陈生十四,已初得其味。可人世还长,更大的坎,更毒的人,还在后头。他得先活稳了,才能活久。活久,才有一切。
这章,且记到此。陈生还在长,夜也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