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十八章
陈生十五岁这年,王东家正式提他做了账房。
在安平镇,十五岁的账房,独一份。消息传开,连镇东卖豆腐的刘婆子见了我,都要喊一声“陈先生”。陈生不习惯这称呼,常红着脸说“别这么叫”。我魂里看着,又好笑又感慨。上辈子我二十岁才在清河县站稳脚跟,陈生十五,竟已经有人叫他先生了。可我也清楚,这声“先生”,半是捧,半是试。这世道,站得越早的人,越招风。陈生不能飘。
成了账房,我的活轻了些,不再天天扛包。可陈生自己不肯松,每日照样早起,先去仓房转一圈,看粮包潮不潮、鼠洞多不多,再回柜台对账。赵管事已经彻底躺在床上起不来,人瘦成一把骨头,话也说不清,可神志偶尔清明。我每回去看他,他都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抓住我手腕,眼睛直直盯着我,像有话说。我凑近去,他挤出一句:“银……银箱……两把锁。”我点头:“我明白。钥匙您收着,我每日领钱,您看着开。”他这才松开手,喘着躺下。
赵管事没熬过这年秋天。七月初,连着闷了五六天,雨下不来,天跟个蒸笼似的。他在后半夜走了,没声没息。第二天早上孙茂去送饭,出来时脸白得像纸。王东家来安排后事,掏了二两银子,叫我领人去置办。我带着孙茂跑了半日,买了寿衣、棺材,又请了道士看坟地。下葬那天,王东家没来,说是县里有急事。我把赵管事生前那串钥匙放在他枕边,给他整了整衣领,磕了三个头。孙茂蹲在坟头旁,也不说话,只一把一把拔野草。我忽然觉得,这铺子里最像个人的人,没了。往后就只剩我,和几个心思各异的伙计,守着一门渐渐老去的买卖。
赵管事一死,王东家更离不开我。他每回来,都要我陪他从仓房走到柜台,把账本翻给他看。有时他喝多了酒,拍着桌子说:“陈生,你就是我亲侄儿。等叔老了,这铺子归你一半。”我面上笑着,心里却越发冷。这种话,我上辈子听得太多了。东家酒后许愿,十句有九句是屁。我要的不是一半,是整盘棋。王家粮行,不过是我陈生的第一家场子。我得用它的壳,养我自己的根。
这年冬,我做了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我用积攒几年的私钱,加上赵管事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二两碎银,托宋三在镇西租了间破柴房。那房子临着去县城的官道,位置不错,就是塌了半边墙,漏风漏雨。我不修,只把地夯实了,搭了个草棚,挂出块木牌,上书“陈记代收杂粮”。宋三问我:“代收杂粮?这能赚几个钱?”我说:“我不是收粮,是收人心。把四里八乡的散户拢起来。他们几升几斗,卖不上价,我替他们凑成整担,再转给粮行。我赚小头,他们得大头。”宋三说:“这跟当粮贩子有啥两样?”我笑:“粮贩子压价,我抬价。粮贩子吃人,我喂人。等他们都信了陈记,我手里的货,就比谁的都多。”
陈生第一次当了自己的东家。破草棚,半块木牌,外带一个常偷懒的宋三。开业头十天,只来三户,卖了不到一石。宋三有点泄气,我却不急。我让他每日去村口、渡头、集上,见着挑粮的、牵驴的,就递句话:“陈记代收,不压秤,当面结钱。”这话传出去,慢慢有人试。一试,果然不压秤,还比粮行多给半文。半文不多,可对穷户就是半把盐。一个月后,草棚门口排起了队。
我白天仍是王家的账房,傍晚去草棚收粮。两边跑,身子累得慌,可心却越来越实。夜里躺在通铺上,陈生闭着眼,我却在魂里打算盘:草棚每月能收三十来石,转给几家粮行,我抽一分,再扣宋三的工钱,剩的虽不多,但每月都在涨。更紧要的是,我手里有了张看不见的网,四乡的产粮户、行商、脚夫,渐渐都认得“陈记”二字。等这网密到一定程度,王家粮行想进粮,还得看我脸色。
陈生十五,学会了账房,也学会了自立。他没跟谁商量,没跟谁诉苦,只一步步把根从王家铺子里伸出来,扎进镇西的泥地里。这章,我记得比哪一章都细。因为从这时起,陈生不再只是“陈老实的儿子”,也不再只是“王家的账房”。他有了自己的牌号,自己的地界。虽小,可这是他自己的“起于微”。
夜风从破窗灌进来,陈生缩在被子里,手握着那串草棚的钥匙。钥匙铁凉,被他的体温暖得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