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十章
陈生十六岁这年,金记的刀没落下来,我先等来了一场火。
那是入冬后头一个风高的夜。陈生睡在陈记草棚里,忽被烟呛醒,睁眼一看,后墙那堆新收的草料正窜火苗子,风一鼓,火舌舔得老高,眼看要漫上主屋。陈生连外衣都没顾上穿,抄起木桶就往外跑。宋三和两个帮工也惊起来,一场忙乱,泼了十几桶水,火才灭了。后墙塌了半扇,草料烧成黑灰,幸好人没伤,屋里粮食也只熏了层烟。可陈生站在那堆灰前,牙关咬得死紧。这不是天干物燥,是有人放了把火。宋三在灰堆里扒了半宿,扒出半截没烧尽的油布。陈生没报官,也没声张,只把油布收进木箱里,当夜带着宋三,把陈记四围的草料全撤了,只留光墙。
我在魂里看得发冷,这金姓游商,还真下作。去年讹货不成,今朝来点房子。可我又隐隐有点佩服陈生,十六岁,遭此一变,面上不崩,先清后防。这性子,比上辈子的我还多了三分沉着。只是这火,不能白烧。得让它变成油,浇在陈生往后的路上。
陈生第二天照常去王家粮行。他没跟王东家说陈记的事,只字不提。倒是在柜上,碰见了来办货的胡掌柜,就是前些年欠粮行四两多银子的油坊主。胡掌柜见陈生脸色不好,打趣道:“陈家大郎,昨晚没睡好?眼红得跟兔子似的。”陈生笑笑,说:“夜里风大,起来看门,熬了些。”胡掌柜走后,陈生心里却翻起来:这金记,跟胡掌柜是否还有勾连?若金记在暗,胡家在明,自己夹在中间,就更凶险了。陈生没证据,只能存疑。我魂里却替他记着:胡掌柜这人,上回被逼得下不来台,未必不记恨。明枪好躲,暗火难防。往后但凡跟胡家有交集,必须万分小心。
也是这年,陈生开始练身子。每日天不亮,在陈记后头空地上打拳。拳是宋三从码头一个老苦力那学来的,套路糙,但实用。陈生练得认真,拳拳带风。宋三又去铁匠铺给他打了把短棍,棍头包铜,不显眼,但沉手。陈生把短棍插在后腰,外头罩件宽衫,走在镇里,看不出。只有我知道,这孩子心里那根弦,从没松过。他怕的不是疼,是死,是还没活出来就被人捏死在暗处。这份怕,是好事。人不知怕,就离死不远了。陈生十六,已会藏刃于身,藏惧于心。
过了几日,宋三打听到一件事:金记去年在平安县开了间分号,专收南货,也捎带放点印子钱。生意半明半暗,跟县里一个姓钱的典史家往来密切。陈生听完,半晌不语。我魂里道:这金姓,果然有官底子。陈生现在这点斤两,莫说斗,连跟人递话都够不着。得忍,得再长。陈生也似乎想通了,对宋三说:“他烧我一把火,是看我小,赌我不敢咬。我就偏不咬。不但不咬,还给他送句话,说陈记怕了,往后再不收河西三村的高粱。”宋三一听就急了:“那咱不是白挨了?我咽不下这口!”陈生说:“咽不下也得咽。河西那三村,表面是利,实则是套。咱若继续收,他就会在暗中再点一把火。咱若退,他以为怕了,实则我用这半年,把别处的收粮网再织密三倍。河东五村,河南二庄,我全要。等地盘大了,再回头碰河西。到那时,不是他烧我,是我要把他从这镇上挤出去。”
宋三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嚷。他服了。我也服了。陈生这招以退为进,算不上高明,但实用。他把那根断烧的油布,还藏在箱底。那是将来翻旧账的引子。这世道,仇不能忘,但得等身子长大了再报。陈生十六,懂得“慢”了。
年关又近。陈生把陈记的账簿理得极清,每笔进出,都注得明白。他赚得不多,却已能养活三个人,给家里每月送五十文。陈老实如今腰也不那么弯了,逢人便说“我儿在镇上管账”,声比从前响。我娘脸上也多了肉,头上仍戴着那根铜簪子,擦得发亮。陈生有次回家,见她蹲在门口择菜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。我魂里看见他眼眶红了一下,只一下,就收住了。陈生没哭。他转身把背来的半袋面放进灶房,然后去地里帮他爹翻土。
我在魂里翻了一页,又写下两字:“退”与“等”。陈生这年明白的,就这两字。可这两字,能保他再活十年。十年后,金记算个什么。十年后,平安县我都未必放在眼里。但路要一尺一尺铺。今天退的,是为了明天站着进。
这章就记到这。油布还在箱底,刀也还在枕下。陈生,睡吧。明天还要去收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