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十一章
陈生十七岁这年，陈记的名声，已经传出安平镇了。
河东五村、河南二庄，连平安县城边上几个零散户，都愿意把粮往陈记送。不为别的，就为陈生不压秤、不压价、不拖账。粮户最怕什么？最怕辛辛苦苦打下的粮，送到镇上被人用秤杆子刮一层。陈生知道这苦。他上辈子虽没种过地，但这辈子是陈老实的儿子，见过他爹挑菜去镇上，被人家把菜叶子掐掉、把秤砣磨轻的窝囊样。所以陈记的秤，两把，全用官府校准过的。谁要觉得不准，自己再称，差一厘，赔一斤。这规矩一出，来的人更多了。镇上别的粮贩子恨得牙痒，可明里挑不出陈记的错。这一手，叫“用别人的嘴，立自己的信”。陈生没读过多少书，却把“信”字用到了买卖上。我魂里看着，只觉着后生可畏。
王家粮行那边，王东家已经很少来了。听说他儿子在县学里吃了个处分，赔了不少银钱，王东家愁得头发白了一半。我每回去柜上交账，他都心不在焉，翻两页就放下，说：“陈生，你自己拿主意。我信你。”有一回我斗胆问：“东家，铺子里这两月，该进的粮还没进，若再拖，年下要贵三成。”王东家摆摆手：“你看着办，能赊就赊，能收就收。我实在抽不开身。”我应了，回头却只赊了三成。我不能把王家粮行的底都押进去。这铺子如今空有壳子，我若拿陈记的流水去填，那就是把两个锅盖盖在三个锅上，迟早要漏。陈生不傻，不能陪王家沉船。可我也不能看着它说翻就翻。得让它翻在我手里，等我站稳了，再顺手接住。
这年春，陈生屋里多了一间房。是陈老实找人帮盖的，泥墙草顶，但亮堂。陈生晚上回去，我娘总给他热着饭。有一回他坐在门槛上吃，我娘就在旁边纳鞋底，嘴里说：“陈生，咱村的李婆子昨儿来，说想给你说门亲。她娘家外甥女，比你还小一岁，模样周正，也能干活。”陈生差点噎住，连喝两口粥才说：“娘，我还没想这事。”我娘笑：“你都十七了，村里像你这么大的，娃都抱上了。”陈生低头扒饭，没接话。我魂里却翻了一下。陈生这身子，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。我西门庆上辈子活到三十三，女人没少过，可真疼的没几个。陈生这一世，若成亲，得看准。不能只图模样，也不能只图她能干活。得找个体己的、能一起熬的。可我又不能开口。陈生自己的妻，得他自己相。我只在暗处记着：他刚才那一下脸红，是少年人第一次把“婚事”二字放进心里。这滋味，我上辈子没有过。那时我只想着占人、得人，从没想过“跟谁过一辈子”。
过了几日，陈生去镇上送粮，路过孙寡妇家门口，见孙茂醉倒在门槛上，吐了一身。孙寡妇在屋里骂，声音又尖又碎。陈生站了站，到底没进去。他如今跟孙茂早已不是一路人。孙茂在粮行混了两年，还是扛包，还是偷懒，还是每月把工钱输在码头的小赌摊上。陈生曾私下劝过他两回，孙茂只是哼：“陈生，你他娘命好，有脑子。我这号人，没救了。”陈生没再劝。我魂里说：这孙茂，是自弃。人若自己往泥里躺，你拉他，他反嫌你手凉。陈生如今正往上走，身边不能留这种拖脚脖子的。能远则远，能断则断。
也是这一年，陈生做了一桩连我都没想到的事。他把赵管事生前住的那间小屋，从王东家手里租了下来，拾掇干净，供了个牌位，每逢初一十五，点炷香。王东家知道了，没说话，只叹口气。宋三问陈生：“你供他作甚？又不是你亲爹。”陈生说：“赵管事教我认字，给我开路。我陈生能有今天，他有一半。人死了，我不替他端碗，谁替他端？”宋三挠挠头，没再问。我魂里听了，久久没动。上辈子我西门庆，最欠的就是这个“念”字。谁帮过我，我转头就忘；谁碍着我，我记一辈子。陈生这点，比我强。他懂“念”，也懂“还”。这不仅是凡，是人心里的热。这热，将来会变成他的势。
陈生十七，根基渐稳。他没有急着去县城，也没有去碰河西三村。他像棵树，不急着开花，只把根一尺尺往深处钻。我藏在魂里，不再替他着急。因为这孩子自己知道，时候未到，风不能起。风太大了，树会断。
夜里，陈生坐在灯下，翻一本旧账。那上头的字，一笔一画，有赵管事的，有陈生的。我透过他的眼，看那些墨字，像看一条暗暗流动的河。这河还不宽，可方向是往东的。东边，是县城，是州府，是更大的场子。陈生不急，我也不急。这河，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