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砚眼睫轻颤,如石子投落心湖,搅乱了明夷清晏紧绷四年的心神。
她快步俯身,素手轻轻覆上封砚微凉的手背,指尖难掩颤意,连日守候的疲惫尽数被狂喜冲散,嗓音柔得发哑,带着哽咽的期盼轻唤:“阿砚……阿砚,你醒了吗?”
温柔的呼唤淌入神魂,如荒宸玉佩的紫金暖意,拨开了轮回交织的苍茫雾霭。封砚紧闭的眼眸,终于缓缓掀开。
一瞬之间,洞中霞光似都失了色。
他眸中再无澄澈的张扬,取而代之的是横贯轮回的沧桑与勘破生死的淡漠,如藏尽千年岁月的寂寂星河,厚重得让人心头发沉。
可这份轮回淬炼出的深邃,只停留短短一息。
眸色微转,极致的沧桑迅速敛去,重归属于他的清澄,唯有眼底深处,多了一层旁人读不懂的沉凝。
他未发一言,甚至未看向身侧的明夷清晏,眉头骤然紧蹙,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闷哼。
轮回的碎片、数世的悲欢、法则感悟的韵律,如决堤洪流疯狂涌入神魂识海。
不属于这一世的沙场铁血、流离悲欢、帝王孤寂与江湖快意,与原本的记忆狠狠冲撞,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,连周身神力都开始紊乱翻涌。
封砚咬牙强忍神魂翻涌的剧痛,身躯微沉,就地盘膝端坐。
双目重阖,周身神力自发运转,荒宸血脉之力与神魂之力交织缠绕,疯狂梳理、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轮回造化。
明夷清晏见状,心头猛地一紧,到了嘴边的话语生生咽回。她看得明白,封砚此刻正处于至关重要的关头,半分惊扰都受不得。
她悄然退至一旁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,四年的日夜守候,终在此刻化作满心安稳。
没过片刻,山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岳烬提着一头六阶赤焰灵狼大步归来,衣摆还沾着兽血与尘土。
进来的瞬间,他瞧见洞中正盘膝打坐、周身萦绕神力的封砚时,冷硬的面庞骤然涌起难掩的激动,张口便要出声:“封……”
“嘘!”
明夷清晏猛地回身,指尖抵在唇边做噤声手势,快步上前拉住岳烬,压低声音道:
“阿砚刚醒,正在凝神打坐,万万不可惊扰他!”
岳烬浑身一僵,到了嘴边的呼喊硬生生憋回,可眼底的兴奋却丝毫未减。
他当即拎着赤焰灵狼快步出洞,利落处理皮毛骨肉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抱着处理干净的兽肉折返,在山洞角落升起一堆篝火。
火苗噼啪跳动,架在火上的灵狼肉被烤得滋滋冒油,鲜香渐渐弥漫开来。
过去四年,二人守着沉睡的封砚,每每进食都食不知味、满目愁容。
可此刻闻着这缕肉香,心头皆是四年未有的轻快,吃得格外香甜。明夷清晏小口嚼着烤肉,目光却始终温柔黏在打坐的封砚身上,眉眼间积了四年的愁云,终于散了大半。
山洞重归寂静,只剩篝火轻响与神力流转的微芒交织。
一日,两日……
静坐至第二日,封青鼋缓步走入山洞。
这四年里,他日日前来探望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容,满心都是对外甥的牵挂。
当瞧见盘膝端坐的封砚时,他沉寂四年的眼眸骤然亮起,难掩的兴奋涌上心头,下意识便要开口唤人。
明夷清晏连忙上前,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柔声道:“青鼋舅舅,阿砚刚醒便一直打坐,此刻万万不能打扰。”
封青鼋猛地收声,压下心头的激动与欣喜,轻点头颅,放轻脚步站到一旁,与二人一同屏息守候。
时光缓缓流淌,又过一日有余,封砚依旧纹丝不动,周身神力愈发平和温润。
就在这时,一道魂影自封砚怀中的荒宸玉佩缓缓飘出,正是轩辕虚极。
此刻他的魂体比以往凝实了数倍,几乎不见半分透明虚影,宛如真人伫立洞中。
这四年间,封青鼋不仅将封家珍藏的温养神魂天材地宝源源不断供给轩辕虚极,更耗费心力四处寻访同类至宝,才让这缕残魂得以飞速凝实。
封青鼋见状连忙上前,对着魂影拱手行礼,满是焦急问道:“轩辕前辈,砚儿这般静坐多日,究竟是何情况?可是身体出了异样?”
明夷清晏与岳烬也纷纷抬眼,满是期盼地等着答案。
轩辕虚极魂体微漾,目光落在封砚身上,轻笑开口:
“诸位尽管放心,这非但不是祸事,反而是天大的机缘。此子神魂亲历轮回淬炼,如今正在静心梳理轮回记忆、消化其中感悟,这份机缘无比珍贵。待他彻底沉淀完毕,神魂将会脱胎换骨,未来甚至有希望触碰那虚无缥缈的轮回法则。”
封青鼋、明夷清晏与岳烬闻言皆是又惊又喜,悬了四年的心彻底放下,看向封砚的目光愈发柔和,安心守在一旁。
三日,四日,五日……
整整五日过去,盘膝而坐的封砚始终纹丝不动。周身神力从紊乱渐归平和,最终化作温润光晕,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。识海中的轮回记忆终于梳理归拢,轮回感悟融入神魂骨髓,那些沧桑与厚重,终化作他骨子里的通透与沉稳。
第六日清晨,第一缕天光透过山洞缝隙洒落。
封砚的双眼,终于再次缓缓睁开。
明夷清晏立刻凑上前来,眉眼间满是焦急与关切,压低声音轻唤:
“阿砚,你感觉怎么样?”
岳烬立在一侧,素来冷冽的目光里满是焦灼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;封青鼋也上前半步,神色紧张地望着封砚。
唯有轩辕虚极立在一旁,含笑颔首,目光温和地看着他。
“小子,此番历经生死,也算因祸得福了。”
轩辕虚极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。
封砚定了定神,撑着身子起身,对着轩辕虚极躬身行礼,眼中满是讶异:“轩辕前辈,您的魂体……竟凝实了如此之多!”
轩辕虚极抬手轻轻一拂,一股温和力量将封砚托起,唇角噙着淡笑:
“无须多礼,你我本有渊源,我出手护你本就是顺理成章。况且这四年,封青鼋倾尽家族奇珍,清晏与岳烬寸步不离相守,你能醒转,是你自身神魂坚韧,亦是众人苦心不负。
那场濒死之劫,反倒让你触碰到轮回真谛,这份机缘可遇不可求,往后好生打磨神魂,莫要辜负了这场造化。”
封砚怔在原地,良久才回过神来,心中惊涛翻涌……
他竟已然沉睡了整整四年。
封砚再度对着轩辕虚极深深躬身,语气郑重:“此番若非前辈出手相救,晚辈早已魂飞魄散,多谢前辈救命大恩!”
直起身,封砚又朝着封青鼋、明夷清晏与岳烬深深一揖,嗓音带着刚苏醒的微哑,满是愧疚与暖意:“舅舅,清晏,岳烬,辛苦你们守了我四年,让诸位这般牵挂,是我不好,拖累大家了。”
封青鼋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,快步上前,大手轻轻拍了拍封砚的肩膀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哽咽:“傻孩子,说什么拖累,你能醒过来,比什么都好,醒了就好啊!”
明夷清晏立在一旁,眼眶湿热,四年的愁云尽数散去,只剩满心欢喜与安心。
岳烬依旧沉默寡言,可素来冷冽的眉眼却柔和了不少,微微颔首,眼底的关切藏都藏不住。
众人话音刚落,封砚下意识内视丹田,只见一道白光静静蛰伏,正是沉睡多年的饭团。
这四年里他的生机逐步复苏,饭团的神魂与生命力也随之恢复,早已褪去往日的萎靡。
他唇角微扬,轻声唤了一句:“饭团。”
一声轻唤落下,丹田内的白光骤然爆发出璀璨光晕,旋即化作流光窜出,在山洞中央凝聚成一道少年身影。
少年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头顶竖着一对醒目的红色大狼耳,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狼尾,正是饭团。
瞧见安然无恙的封砚,饭团激动得双目泛红,当即扑上前紧紧抱住封砚的脖颈,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脸颊,还如往日那般亲昵地舔着他的侧脸,嗓音带着哽咽与欣喜:
“阿砚,你终于醒了,我等了你四年啊!”
封砚被他蹭得哭笑不得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,笑着打趣:
“别舔了饭团!你如今都是人类模样了,怎么还改不掉兽类的习性。”
饭团却不管不顾,抱得更紧,一边继续舔着他的脸颊,一边脆生生喊:
“我不管我不管,我就要舔,谁让你睡了这么久!”
封砚由着饭团在怀间亲昵,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守了自己四年的亲友,眼底的暖意渐渐被刺骨冷冽取代。
思绪骤然倒回当年绝境自尽的那一刻,玄渊太微盛气凌人的模样历历在目,他当年咬牙切齿放下的狠话,在脑海中轰然炸响:
“今日之辱、今日之威,我封砚记死于此!若我今日侥幸不死,他日必亲登黄泉天,将你玄渊家,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抹除!”
沉寂四年的恨意与战意翻涌而上,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骨节泛白,眸中淬着寒芒,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却带着震彻山洞的决绝:
“玄渊太微,我封砚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