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莽山脉深处的山洞内。
青灰色石壁凝着淡淡的潮气,几道细碎天光自洞口斜掠而入,落在地面枯软的杂草上,将洞内的沉肃气氛衬得愈发浓重。
封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,眸中淬着的寒芒稍稍敛去,只余下历经轮回沉淀后的沉凝。
他微微俯身,轻拍了拍身旁黏着自己的饭团,饭团耳尖轻颤,头顶赤色狼耳温顺耷拉,一双圆亮眸子满是依赖,乖乖退至一旁,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封砚抬眸看向身前的明夷清晏,嗓音带着刚苏醒的微哑:
“清晏,这四年……外界与封家,究竟是何局势?”
明夷清晏望着他眼底的关切与凝重,柳眉轻蹙,轻叹一声缓步上前,将这四年的变故徐徐道来:
“当年你神魂溃散之后,玄渊太微本欲率人血洗封家,是凌曜钧及时现身,以南瞻天天主的身份强势阻拦,与玄渊太微隔空对峙。凌曜钧执意护着封家,玄渊太微忌惮他的实力,又加之你已‘身死’,目的也算达成,最终带着玄渊大军与令狐家的人一同撤走了。”
她话音微顿,语气沉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屈辱与愤懑:
“封家虽经历一场血战,折损了不少族人与修士,却并未动摇根本,祖地与核心底蕴尽数保全。只是自那之后,封家便陷入极致的屈辱之中,全族上下皆憋着一股恶气,族人极少外出游历历练,几乎所有人都闭门苦修、打磨修为,心中只盼有朝一日能为你雪恨,洗刷玄渊家强加的屈辱。”
封砚静静聆听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心中翻涌着愧疚与压不住的怒意,周身空气都随他的心绪微微凝滞。
“还有小丫……林晚禾。”
他轻声开口,提及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姑娘,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,喉间微涩,“她如何了?”
一提到林晚禾,明夷清晏的神色愈发柔和,眼角也泛起几分心疼的红意:
“你‘离世’后没多久,小丫便顺利出关。她满心欢喜回来寻你,可得知你生死道消的消息后,当场心神崩裂、恸哭不止,直接昏死过去。”
“家族动用了数株天材地宝,耗费无数心力,也无法将她从昏迷中救醒。”
“陈先生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实在不忍,自你‘亡故’后便未曾久留封家,辞别族长与诸位长老后,便踏遍大陆四海,四处寻访灵药,只求能将昏迷的晚禾从沉眠中唤醒。”
封砚的心脏猛地一揪,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,闷痛难忍。
他与林晚禾自幼相伴向来将她视作亲妹般疼宠,从未想过自己的“死讯”,竟会让她遭受如此重创。
他握紧双拳,喉结重重滚动,满心皆是心疼与自责:
“是我……让她受委屈了。”
一旁的岳烬始终沉默伫立,闻言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厚重:“晚禾心中,一直记挂着你。”
饭团似是察觉到了封砚的低落,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,头顶狼耳蹭了蹭他的手臂默默安抚着他。
封砚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痛楚与自责,抬眸望向封家祖地方向,眸光重新变得坚定:“我要回封家。”
此言一出,明夷清晏脸色骤变,连忙上前一步阻拦,秀眉紧蹙,语气满是急切与担忧:
“阿砚,万万不可!”
“玄渊太微虽已撤走,可这四年来,玄渊家从未放松对封家的监视,祖地四周遍布他们的眼线,日夜盯守。你如今死而复生的消息若是暴露,一旦被眼线察觉,消息定会立刻传回黄泉天,玄渊太微绝不会放过你,到时候不仅你自身难保,还会再次将封家拖入险境!”
封砚身形一顿,望向封家的目光微微凝滞,眸色暗了几分。
山洞内的气氛愈发沉凝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他身上,有担忧,有疼惜,亦有无奈。
沉寂片刻,封砚喉结重重滚动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舅舅,我娘……我娘她怎么样了?”
封青鼋闻言,俊朗的面容爬满悲戚,他重重叹了口气,眸中满是心疼与无奈:
“你娘当日被玄渊太微重创,脏腑俱裂,神魂也受了波及,再加上亲眼见你‘殒命’,心神彻底崩毁,悲恸到了极致。”
“家族倾尽所有疗伤圣药,拼尽全力才保住她的性命,可她自那日后,便跟晚禾一样一直沉眠不醒,至今已是整整四年。族中丹师与长老反复探查,都说她肉身伤势早已痊愈,只是心底执念太深、悲恸过甚,自己不愿醒来,才这般长睡不醒。”
这话如同一把淬冰利刃,狠狠扎进封砚的心脏。
他浑身剧颤,周身神力不受控地翻涌,骨节攥的咔咔作响,眼眶瞬间泛红,滚烫热泪在眸底打转,却被他死死忍住,不肯落下半滴。
心如刀绞,莫过于此。
立在一旁的轩辕虚极见状,魂体轻动打破了死寂,缓缓开口:
“你们只知她们神魂沉眠,却没看透伤势本质。这不是普通的神魂破损、筋脉耗损,是极致悲恸引发的情念缠魂,她们的神魂因情而封,因念而眠,这是情之层面的神魂桎梏,而非物理上的损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
“凡俗灵药,只懂修补神魂硬伤、温养肉身根基,触不到‘情’这层玄妙的东西,自然解不了这情念的桎梏,反倒会让这层枷锁越凝越实。”
封砚猛地抬首,眼中满是急切与茫然,颤声追问:
“那前辈,我娘她们还有救吗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们一直沉眠下去?”
轩辕虚极微微颔首,语气笃定,似忆起古籍中的零星记载:“有救。古籍之上有过寥寥数语,苍溟域的无尽海里,藏着一味溟渊归魂髓,此宝异于寻常天材地宝,它蕴天地间至柔的情韵之力,专能解这情念缠魂的桎梏,化开因极致悲喜凝在神魂上的执念,唤醒沉眠的神魂。这是世间唯一能救你母亲和那个丫头的东西。”
闻言,封砚心中顿时翻起狂喜,狂喜过后是彻骨的坚定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封家穷尽宝库也寻不到解救之法,此等只存于海族禁地的上古奇珍,本就不是人间势力能够触及。
归乡路阻,亲友沉眠,玄渊血仇未报……
他抬眸望向苍溟域所在的无尽海际方向,眸中热泪尽数敛去,只剩焚心的执念与摧山断海的决绝。
“无论苍溟域有多凶险,无论海族禁地有多难闯,这溟渊归魂髓,我必定亲手寻回!”
话音刚落,岳烬上前一步,指尖拂过储物戒指,一道寒光迸发,一柄长枪赫然浮现。
他将长枪稳稳递到封砚面前,声音沉稳有力:“阿砚,你的枪。”
封砚抬手接过宸宇荒古枪,指尖触碰到枪身熟悉的冰凉质感,一股血脉相连的暖意瞬间涌遍全身。
他握紧长枪,枪杆抵地,发出一声低沉闷响,当即做出决断:
“我刚苏醒,修为与神魂尚未完全复原,我们便在这苍莽山脉再逗留几日,待我根基稳固,便即刻启程前往苍溟域。”
明夷清晏与岳烬对视一眼,二人眸中皆是斩钉截铁的坚定,异口同声道:
“我们与你一同前往!”
封青鼋也上前一步,语气郑重而决绝:“此番寻药之路凶险万分,我与你们一同前往!”
封砚望着身边决意同行的众人,心中暖流翻涌,重重点头,握着宸宇荒古枪的手愈发用力。
一行人的前路,自此直指万里之外的苍溟海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