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夷清晏缓步走近囚笼,清澈眸底尽数漾开怜悯与疼惜,目光柔柔落在蜷缩颤抖的人鱼身上,满是不忍。
她侧过身,轻声唤向身旁的封砚:“阿砚,你说这人鱼听得懂我们说话吗?”
封砚微微蹙眉,轻轻摇头,对此海族生灵的习性并不了解。
一旁的封青鼋缓步上前,望着笼中惊惧的人鱼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道:
“哎……人鱼一族生于苍溟深海,灵智极高,非但能听懂我等人类修士的言语,更是可以开口说我们的语言。”
话音落下,囚笼里的人鱼身躯骤然一颤,本就紧绷抽搐的鳞尾抖得愈发厉害,耳侧的蓝鳍紧紧贴住鬓发,显然这番话尽数听入耳中。
明夷清晏见状,连忙放柔语调,微微俯身柔声安抚,生怕惊扰到对方:
“你别害怕,我们不会伤害你。”
她话音刚落,笼中人鱼猛地抬首,湛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恨意与讥讽,原本细碎颤栗的鳞尾狠狠拍打笼底,发出清脆的脆响。
下一刻,一道带着哭腔却尖利刺骨的嗓音自她口中传出,字字裹着绝望与怨毒:
“卑劣的人类!休要在此花言巧语哄骗我!你们口中的善意,全都是最虚伪的谎言!不仅掠夺奴役我等族人,还会刻意欺骗人鱼的感情,何其歹毒!”
她死死握紧笼中铁栏,耳鳍因愤怒与恐惧不住颤动,鳞尾绷紧泛出冷冽流光。
封砚缓步上前,神色平静无波,语气沉稳而认真:
“我们并无哄骗之意,今日将你救下,只为解开你的禁锢,送你回归苍溟深海,还你自由。”
人鱼闻言,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嗤笑,蓝瞳之中的恨意与不信任更甚,厉声驳斥道:
“切!回归深海?还我自由?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?!
你在拍卖台上砸下天价将我拍下,转头却说只是为了放我离去,当我是无知稚子那般好愚弄吗?
你们人类修士向来贪婪卑劣,要么觊觎我人鱼一族的容貌身段,要么渴求我们体内的精纯血脉与本源力量,何曾有过半分真心的善意!我绝不会相信你们分毫!”
她剧烈地挣扎着,玄铁囚笼发出轻微的震颤。
封砚望着她眼底刻入骨髓的戒备与恨意,心头微沉。
他心中了然,这般隔阂并非一朝一夕所成,而是人族与人鱼一族千百年来积攒下的血海深仇,又怎会因他一句话便轻易化解。
方才人鱼口中那句“欺骗感情”,让他指尖悄然攥紧,眉峰微蹙着低声喃喃:“欺骗感情……”,眉宇间泛起几分意外与不解,甚至掺着一丝沉郁,实在想不通世间竟会有此等卑劣行径。
饭团走上前来,头顶的狼耳微微耷拉着,身后的狼尾也轻轻晃了晃,语气诚恳又柔软:
“阿砚是真心帮你,我们没有骗你。”
人鱼的目光骤然落在饭团头顶的狼耳与身后的狼尾之上,感知到那股纯粹的上古血脉气息,眸中刺骨的戾气悄然散去几分,紧绷的身躯也稍稍松弛。
她沉默片刻,声音依旧带着戒备,却少了几分尖利:
“我信你,却依旧不信人类。”
封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眸色微动。
他看得真切,此人鱼唯独对饭团没有那般刻骨的抵触,反倒存有一丝亲近。
他沉吟片刻,转头看向明夷清晏、岳烬与封青鼋,声音平缓地开口:
“她既只对饭团放下些许戒心,我们便不便在此逗留。我们去隔壁的房间,这里便留给饭团与人鱼姑娘独处吧。”
明夷清晏看着笼中人鱼依旧紧绷的模样,轻点螓首,柔声道:
“好,听你的,让他们二人慢慢相处,或许能消解几分她的戒心。”
岳烬淡淡颔首,只吐出一字:“好。”
封青鼋也干脆点头应允:“走吧,先去商议正事。”
几人不再多言,动作轻缓地起身,悄然退出了这间客房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房门闭合的轻响落下,屋内彻底陷入安静,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。
饭团站在囚笼前,也没有再开口,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。
人鱼抬眼扫过空荡荡的门口,确认封砚一行人彻底离去,紧绷的身姿又松了几分。
她沉默片刻,率先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安静,朝着饭团开口:
“喂,小狼,为什么你会跟这些卑鄙的人类在一起?”
顿了顿,她湛蓝的眸子里掠过几分讶异与不解,声音依旧冷冽,却多了一丝疑惑:
“我能察觉到,你体内血脉强横,藏着上古血脉的气息,这般珍贵的灵核,那些贪婪的人类,居然没有剜取炼化?”
饭团头顶的狼耳猛地一竖,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,当即开口打断了她,语气带着几分认真:
“你不要这样说阿砚!
阿砚才不是你想的那种卑鄙的人。
我跟阿砚从小一起长大,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爹娘,一直都是他陪在我身边。”
人鱼听完,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弧度,蓝瞳里的怀疑分毫未减,她轻轻晃动着鳞尾,指尖在铁栏上缓缓划过,语气带着笃定的偏见:
“没见过爹娘?那你岂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跟着他?
我在深海时便听过,你们这些拥有上古血脉的族群,最是被人类修士觊觎。他们会把你们当成宠物驯养,要么借着你们的血脉抬高自己的身份,要么逼着你们去斗兽场厮杀,赢了便赚得盆满钵满,输了便弃之如敝履。
他留着你的灵核,莫不是打着更长远的主意?”
这话彻底点燃了饭团的怒火,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沉,头顶狼耳紧绷倒竖,身后狼尾猛地绷直,一股源自炎月白狼的强横血脉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,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滞。
他双目微瞪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怒意,一字一顿地警告道:
“我警告你,不准再说阿砚的坏话,你在乱说小心我揍你,别以为你是母的我就不打你!”
强横的威压扑面而来,人鱼浑身一颤,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躯,湛蓝的眸子里闪过明显的惧意。
她怔怔望着眼前怒意翻涌的少年,从那怒火中,终于真切感受到,饭团与封砚之间,从来都不是什么主仆与宠物的关系。
片刻后,人鱼平复了心绪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歉意开口:
“抱歉,是我失言了,我不会再乱讲他的坏话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再度恢复了安静。
饭团周身的威压缓缓散去,狼耳与狼尾也渐渐松弛,他垂了垂眼眸,显然也觉得刚才发火有些失礼。
沉默了片刻,他便自顾自地轻声开口:
“我从小就没见过爹娘,有记忆起,就一直待在森林里。那个时候我还是幼狼,既不会攻击,也不会捕食,眼看着就要饿死,后来被一个进山的人类捡走了……”
说到这,饭团的声音顿顿了才继续说道:
“那个人类以为我是土狗幼崽,把我带到了集市上去卖,也就是那个时候,我碰到了阿砚。我从他眼神里能看出来他很善良,不是看寻常动物那样的眼神。我就主动凑上去,舔了舔他的手,就这样跟着他走了。从那以后,他一直都很照顾我,我再也不用饿肚子了……”
饭团就这般低声絮语,一桩桩、一件件说着自己与封砚相伴的过往,声音轻缓又温柔。
人鱼始终靠在囚笼里,一言不发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,原本冰冷的眸色一点点柔和下来。
不知过多久,饭团的声音忽然哽咽,带着浓浓的哭腔:
“后来在万灵秘境里,我生命力耗得干干净净,就快要死了……阿砚抱着我,哭得撕心裂肺,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伤心,连声音都哑了,眼神里全是绝望。
他抱着奄奄一息的我,疯了一样去找万兽仙宗的人,求他们赐下同契经,要和我签订契约救我。可那是人家宗门的不传之秘,那些弟子根本不肯传给外人。
我那时候已经快没意识了,阿砚看我撑不住,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少主,却当着一万多人的面,直直跪了下去。
当时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,我宁可自己死,也不想他为我放下尊严,可他死死抱着我,怎么都不肯起身。
就那样,他跪了三天三夜,水米未进,才终于打动万兽仙宗的人,拿到了同契经,我才活了下来。
也是从那天起,我的命和阿砚的命彻底融在了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再也分不开了……”
人鱼依旧沉默静听,湛蓝的眼眸里,早已没了半分戾气与偏见,只剩满心的动容。
良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,看向饭团的目光满是真诚的歉意:
“对不起,是我以偏概全,错怪了你的阿砚。”
话音顿了顿,她眸中泛起几分疑惑,轻声开口问道:
“那你们一行人,来到这苍溟域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饭团抬了抬眼,语气认真地回答:
“我们来苍溟域,是为了进入无尽海,寻找溟渊归魂髓,救阿砚的母亲和我们的朋友。”
话音落下,人鱼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微顿。
湛蓝色的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怪异又复杂的神色,似是唏嘘,似是沉重,还藏着一丝不愿为人道的讳莫如深。
她尾鳍轻轻敲击着囚笼底板,原本柔和下来的神情,又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,指尖也下意识蜷缩了几分。
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饭团的眼睛,他头顶的狼耳微微动了动,歪着头看向人鱼,眸底满是疑惑:“你怎么了?神色怪怪的。”
人鱼连忙敛去眸中所有波澜,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秘密,声音轻缓却带着刻意的平淡,轻轻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,目光仿佛穿透了楼宇,落在了远方苍茫无际的无尽海之上,语气淡得像海面的薄雾:“无尽海暗流汹涌,危机四伏,无数修士深入其中都再无踪迹。祝你们此行顺遂,能早日寻到想要的东西,救回阿砚的母亲。”
说罢,她便不再多言,缓缓靠回囚笼的角落,周身的气息重新归于平静。
饭团虽依旧觉得她神色古怪,可又说不出究竟怪在何处,只得压下心头疑惑,不再多问。
人鱼见他不再追问,适时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:
“方才听那位阿砚唤你饭团,这便是你的名字吗?”
饭团脸颊微微泛红,头顶的狼耳不自在地耷拉了一下,又猛地绷直。
他神色微微闪躲,抿了抿唇,略带别扭地开口:“才……才不是呢,饭团只是我的外号,是阿砚专属叫我的。”
人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顺势追问:“那你的名字是什么?”
饭团胸膛微微一挺,周身瞬间扬起几分傲娇的气势,狼尾都轻轻翘了起来,朗声说道:
“叫我无敌大人!”
人鱼先是一怔,随即忍不住轻嗤一声,眸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:
“无敌大人?连个姓氏都没有,谁会这般叫你?”
饭团顿时急了,脸颊鼓得圆圆的,狼耳都气得微微颤动,先是顿了顿,随即有些结巴地开口:“谁、谁说我没有姓!我跟阿砚一样,姓封!我叫封无敌!”
人鱼斜睨了他一眼,满脸鄙夷地轻哼一声:
“哼!封无敌?这名字当真是半点水平都没有,俗气又没文化。”
饭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狼耳猛地耷拉下来又气鼓鼓地竖起,梗着脖子恼道:“要、要你管!”
说罢便狠狠别过脸去,再也不肯搭理人鱼,屋内就此重归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