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海巨鲸的尾鳍缓缓破开暗流,载着封砚一行人往无尽海深处行去。
幽蓝海水裹着鲸身,远处偶有海兽低鸣,整片海域都沉在一种近乎肃穆的静谧里,不见半分喧嚣。
半个月航程转瞬而过,封砚立在鲸背前沿,望着翻涌的海水出神。
一道温和却裹着苍凉的意念,轻轻落入他的识海,是鲸浔的声音:“封小友,你们并不是海族吧。”
短短一句,让封砚浑身骤僵。
他倚仗幻鱼潜行纱遮掩的气息,连土生土长的海族都未曾察觉,竟被眼前这位鲸族大能一眼洞穿。
惊惶攥紧他的心神,转身望向鲸首,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。
明夷清晏眉眼微蹙,悄声靠近,指尖轻挽他的衣袖。
岳烬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,周身冷意微漾,却终究克制着未动。
封青鼋敛去笑意,神色凝重。
饭团也收了嬉闹,满眼不安。
“诸位不必惶恐。”
鲸浔的意念平静无波,“吾知晓你的事迹。碎星礁下,你为护海族弱小挺身除患,神魂之中无半分贪戾,与那些被私欲裹挟的人族,截然不同。吾并无恶意。”
话音落下,海面陷入片刻沉默。
巨鲸依旧平稳前行,可不过半柱香功夫,一股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,猛地冲破了海水的清冽。
众人抬眼望去,尽数怔住。
前方再无幽蓝澄澈,整片海水被浓稠猩红浸透,依附万丈珊瑚而生的海城断壁倾颓,斑斓珊瑚骨架上挂着破碎鳞甲与残布,暗红血水顺着礁石缝隙汩汩流淌,将方圆数里的海域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。
海水里,混杂着此起彼伏的细碎声响,全是海族的悲鸣。
“阿娘……你在哪……”
“我撑住你……别睡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把孩子们都抓走了……”
“谁来救救我们……”
无数无助的哭喊,交织成一片让人心脏发紧的哀鸣。
断城沉在血浪里,生灵零落,连一丝完整的气息都难以寻觅。
“混账!”
封砚攥紧双拳,目眦欲裂,周身神力骤然翻涌。
可他旋即僵在原地,满心怒火只剩彻骨无力,连造恶者的踪迹都寻不见,他连出手阻止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炼狱般的景象。
直到这时,鲸浔的意念才淡淡响起,平静得近乎漠然:“是人类干的。”
短短五个字,如惊雷炸在封砚识海。
他猛地抬头,眸中满是难以置信、不可思议。
他从没想过,同族之中,竟有人能狠戾至此,对异族行此屠城掳掠的兽行,肆意屠戮、劫掠。
鲸浔的意念扫过这片血海残城,淡然的语气里,终于漫开无尽岁月沉淀的悲凉与遗憾:
“这,便是人族与海族,纠缠了万万年的仇怨。”
“吾此去万鲸朝源圣境,本就是鲸落归海,再无归期。顺路带你们一程,不过是吾此生,能为两族做的最后一点事。”
“吾活了无尽岁月,见惯了这般场景。人族贪念作祟,视海族为猎物、为玩物、为炼材;海族积怨入骨,视人族为死仇、为寇贼。两边世代相残,永无宁日,谁也不曾真正安心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海风:
“吾毕生所求的和平,是有朝一日,海族能毫无顾忌踏上陆地,去看人间山川草木,不必担心被猎杀、被捕捉、被折辱;人族也能卸下伪装,光明正大踏入深海,去探海域奇景,不用躲躲藏藏、步步惊心。”
“可吾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,道尽毕生求而不得的悲壮。
“吾见你心有善根,与那些恶徒判若两类,今日吾欲将这缕执念的火种传于你。吾不知道你未来能走多远,不知道这颗火种会不会熄灭,更不知道那一天何时能来。但吾还是想做这最后一点点……吾尽吾力,留一缕微光,盼你日后,也能做你能做的一点点。”
“不必扛下万年月仇,不必许诺改天换地。只需守着本心,不欺海族弱小,不纵人族贪恶,遇有纷争,尽己所能拦上一分,便够了。”
封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眼前的血海、耳畔的悲鸣、鲸浔那句冰冷的“人类干的”,重重砸在他心上,震得他心神激荡。
他望着鲸首的方向,深深躬身,字字沉实:
“前辈所见之惨状,晚辈刻骨铭心。前辈毕生执念,晚辈尽数铭记。晚辈如今只是一介寻药修士,无惊天之力,无撼世之能,不敢妄言化解两族万年月仇,更不敢许诺必能实现前辈所愿。”
“但前辈赴死仍传微光的心意,晚辈不敢辜负。往后岁月,晚辈定守本心,行力所能及之事,护海族弱小,拒贪婪恶行,绝不让这般屠城掳掠的惨剧,因我而纵容。前辈做了最后一点,晚辈,便接下这一点。”
鲸浔的意念里,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,是释然,是宽慰:“好。有此心,足矣。”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巨鲸缓缓摆尾轻吟出一声鲸鸣,载着众人驶离这片染血的海域,周遭海水渐渐褪去腥红,重归深海独有的幽蓝澄澈。
一道温和的意念再度漫入封砚识海:“你们人族肉身久居深海,难免气息滞涩,若需上浮换气,尽管自便,吾会停在此处等候,不必急于赶路。”
封砚心中一暖,躬身遥遥示意,这份细致体贴,更让他对眼前这位鲸族大能添了几分敬重。
巨鲸平稳前行,不过三两日,前方便浮现出一座生机盎然的海星花城。
无数星芒状的海星族舒展腕足,通体泛着虹彩光泽。
海葵族扎根珊瑚丛中,触手如丝带般轻摇,顶端的毒刺收敛得毫无锋芒。
还有背着螺旋硬壳的寄居蟹族,举着小巧的螯钳,成群结队地从巢穴中涌出。
水流间飘着满含敬畏的细碎低语,夹杂着压抑的啜泣:
“是鲸浔大人的气息……”
“大人要去往万鲸朝源圣境归墟了……”
“呜呜……大人护了我们一辈子,我们送送他……”
海星族将腕足贴在海底,喉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幼生寄居蟹围着鲸鳍打转,螯钳轻轻触碰鲸身,带着哭腔的嘶鸣细碎而稚嫩。
海葵族的触手簌簌颤抖,顶端渗出晶莹的泪滴,融入海水化作微光。
万千海族自发聚在巨鲸身侧,满是纯粹的感念与不舍。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鲸浔昂首,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微微一顿,自喉间震出一声沉厚悠远的长吟。
声浪如太古玉磬,穿彻万顷碧波,落在每一只海族耳中,是最温柔也最郑重的回应。
封砚立在鲸背之上,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,周身紧绷的神力缓缓松弛,只剩满心的震撼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觉得神魂都被这纯粹的情义撞得发颤。
身旁的明夷清晏捂住了嘴,眼中满是动容。
岳烬紧绷的侧脸柔和了几分,连握刀的手都悄然松开。
封青鼋与饭团皆是沉默,目光追随着那绵延的海族身影,满心惊愕。
巨鲸继续前行,又过三两日,抵达一座玄岩礁城。
城池以黝黑的深海玄岩垒筑,棱角峥嵘,是管水母族、鹦嘴鱼族与海胆族的居所。
管水母族拖着长长的发光触须,成群结队地悬浮在半空,呜咽声顺着触须震颤散开。
鹦嘴鱼族温顺地列队两侧,低泣声混着水流轻响。
浑身覆满尖刺的海胆族,将尖刺尽数收起,滚成一团团暗紫色的圆球,静静铺在礁岩上,壳壁微微颤动,似在隐忍悲戚。
“恭送鲸浔大人归墟!”
“愿大人鲸落安详!呜呜……”
粗粝与柔和交织的声音回荡在海域,几只年迈的管水母游在最前方,触须垂落如泪帘,为巨鲸开路护航。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鲸浔再度轻吟,声线里多了几分暖意,漫过海域,安抚着每一只哭泣的海族。
身后随行的海族队伍,已然从数里绵延至十余里,如一条流光溢彩的彩带,横贯幽蓝深海。
再行数日,途经一座海城。
巨大的蚌壳构成城池的主体,壳内壁泛着珍珠般的柔光。
海蛇族缠绕在砗磲壳边缘,鳞片泛着银白或墨黑的光泽,信子轻吐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海马族挺着笔直的身躯,尾巴缠绕在一起,组成整齐的队列,细小的身躯微微颤抖,抽泣声细碎而密集。
它们望着鲸浔的背影,不少海族忍不住放声大哭:
“大人要走了……往后谁还会护着我们……”
“呜呜……愿这一路顺遂,大人归源无忧……”
“嗡——”
鲸浔的鲸鸣轻响,似安抚,似道别,温柔地裹着整片海域的哭声。
随行的队伍愈发浩荡,各类海族的身影交织在一起,哭泣声、低语声、水流声交织,形成一片悲壮而温情的送别乐章。
又往深处行,一座磅礴的上古海螺城赫然出现!
那是螺族上古大能遗蜕的巨型海螺壳,壳纹古朴苍劲,壳身广袤如山脉,成为了八爪鱼族与珊瑚虫族的安居之所。
螺族长老领着族群匍匐行礼,声音苍老而郑重,带着哭腔:
“谢大人万古庇佑,我等恭送大人归源!呜呜……”
无数海族齐齐呼应,八爪鱼族的腕足轻轻摆动,珊瑚虫族的分泌物化作点点灵光,送行的队伍已然一眼望不到尽头,从海面延伸至深海,横贯整片视野。
封砚望着身后绵延无际的生灵长流,从最初的震撼,渐渐化作了满心的感慨与酸涩。
封青鼋轻叹一声,声音低沉地飘入众人耳中:
“一路走来,跨越数座海城,各族生灵自发相随,这份凝聚力,实在是撼人心魄。”
封砚喉间微涩,望着那片壮阔的生灵长流,沉声道:
“人族修士向来自诩天地灵长,清高至上,视海族为蛮荒异类,可我们自己呢?为了天材地宝、修为机缘,同门相残、同族相杀,尔虞我诈从不停歇。”
“我们自诩高尚,却在情义二字上,远远不及这些被我们轻视的海洋生灵。这般万众一心、知恩重义的光景,人族……从未有过。”
明夷清晏轻声附和:“它们明知前辈是赴死,却依旧不远万里相送,这份纯粹,比世间任何至宝都珍贵。”
岳烬也难得开口,语气平淡却满是认可:“比人族的虚伪,干净太多。”
饭团攥着封砚的衣角,小声道:
“它们虽然种族不一样,可都好重情义,那些人族修士根本比不上。”
鲸浔似是听到了众人的低语,鲸身微微晃动,一声轻缓的鲸鸣漫开。
“嗡——”
似是认同,似是宽慰。
航程渐深,海域愈发幽邃,亿万海族随行,将冰冷深海烘得暖意融融。
就在此时,远方幽暗的深海腹地骤然起了异象!
原本沉寂的幽蓝海水,竟泛起层层叠叠的鎏金波纹,无数细碎的荧光藻被无形的力量唤醒,从深海床底浮起,如漫天星子坠入碧海。
暗流不再狂躁,反而化作柔和的漩涡,裹挟着星芒般的微粒,在海水中编织出璀璨的光网。
更有远古的灵汐共鸣,低沉的嗡鸣从海底深处传来,与鲸浔的气息遥相呼应。
四道无比庞大的鲸影,自光网深处缓缓浮现。
它们的身躯较之鲸浔丝毫不逊,尾鳍摆动时带起长长的流光带,每一道流光都裹挟着细碎的荧光,在海水中拖曳出数里长的璀璨轨迹。
更令人震撼的是,每一条巨鲸身后,都跟着浩浩荡荡、绵延数十里的海族队伍,各类海族如四条横贯深海的生灵长卷,与鲸浔身后的队伍遥遥呼应,壮阔得令人窒息。
封砚瞳孔骤缩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,震撼与感动交织着冲上心头,让他险些落泪。
明夷清晏再也忍不住,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融入海水之中,她声音带着哽咽,轻声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真的有人,能让万族这般倾心相待……这般情义,世间难寻……”
封青鼋捋了捋衣袖,眼底泛起动容,久久无言。
饭团瞪大了眼睛,小嘴微张,满是难以置信。
岳烬冷峻的眸中也泛起波澜,神色凝重而敬服。
四条鲸族长者察觉到鲸浔的气息,齐齐昂首,鎏金魂息在它们头顶汇聚成小小的光云,发出震彻神魂的长吟: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鲸浔闻声,亦是昂首应和,周身鎏金波纹与远方光云共振,声浪化作可见的环形涟漪,推开漫天荧光藻: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单吟成调,群鸣成曲。
时而低沉如山海低语,时而浩荡如天鼓雷鸣,没有半分暴戾,只剩肃穆、庄重,与归乡般的安然。
鲸吟漫过海域,五大巨鲸身后的亿万海族皆安静驻足,俯首聆听,荧光藻在鲸吟中轻轻震颤,化作漫天光雨,这是属于鲸族独有的送别,亦是族群血脉里的共鸣。
亿万送行海族至此齐齐驻足,围在前方莹白的圣境结界之外,久久不肯离去。
鲸浔与同行的鲸族长者一同低吟,鎏金波纹在它们周身流转,温柔地裹着整片海域: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响,道尽谢意与道别。
海族们纷纷以族群独有的方式致意,哭声渐渐平息,只剩无声的凝望,目送这群将鲸落反哺大海的长者。
巨鲸群载着封砚一行人,缓缓没入莹白的上古结界之中。
结界之内,与外界截然不同。
浓雾弥漫,能见度不足丈许,古老的禁制之力萦绕四方,神识被死死压制,连感知都变得迟钝。
水流愈发滞涩,仿佛穿行在凝固的凝胶之中,每前行一寸都需抵御无形的阻力。
沿途不见任何生灵踪迹,唯有偶尔掠过的鲸骨,在雾中若隐若现,透着远古的苍茫与肃穆。
这般隐秘难行的航道,难怪非鲸族血脉者,绝无可能寻到圣境踪迹。
巨鲸群循着血脉中的指引,在浓雾中平稳前行,时而转折,时而下沉,避开一处处暗藏的禁制节点。
这一程,又足足行了三日三夜。
一道温和的意念漫入封砚识海,是鲸浔的声音,带着归乡般的安然与释然:
“封小友,万鲸朝源圣境,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