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拜礼毕,封砚直起身,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苍澜定海神的神躯。
不知为何,望着这具沉寂万古的庞大身躯,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缕熟悉之感。
忽的,紧阖的神目竟微微掀开一道细缝,一双温和深邃的眸子,眸底似盛着万千星辰,沉沉落进他的眼底。
同一瞬,一道温和的声音,径直响彻他的心底:
“你回来了……”
封砚心神巨震,如惊雷贯顶,下意识踉跄退后半步,周身神力不受控地翻涌,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砚儿,你怎么了?”
封青鼋快步上前扶住他,眉宇间满是猝不及防的担忧。
封砚指尖冰凉发颤,抬手指向神躯双目,声音惊得发紧,近乎失声:
“舅舅,你们看!苍澜定海神的眼睛,睁开了!”
封青鼋、明夷清晏、岳烬与饭团齐齐抬眼望去,可那具神躯依旧安寂如眠,神目紧阖,无半分缝隙。
“并无异样,神躯仍是闭着的。”明夷清晏心头一紧,伸手轻扶他的臂膀,语气关切,“阿砚,你为了寻药连日奔波,精神耗损太甚,或许是疲惫了。”
封砚未发一言,抬手轻轻揉了揉眼,再抬眸时,那双温和的眼眸依旧睁着,静静凝望着他,眸底只有平和悠远,没有半分恶意。
他心头愈发动摇,却还是转向轩辕虚极,语气带着难掩的认真:“轩辕前辈,您当真未曾看见?它的眼睛,此刻确确实实睁着的。”
轩辕虚极眸光微冷,扫过神躯双目,语气平淡无波:“本座未见异象。”
封砚眉头紧蹙,满心纳闷。
他分明看得真切,那道目光从未移开,可身边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毫无异常,连轩辕虚极都这般说辞,他竟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心力交瘁出现了幻觉。
便在他心神纷乱之际,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:
“过来……”
下一刻,封砚只觉神魂被一股无形之力轻挽,眼神渐渐发直,失了往日的沉稳,竟不顾众人目光,缓缓抬步,一步一步,朝着苍澜定海神的神躯走去。
这反常之举,让在场众人皆是面露错愕,怔怔望着他的背影。
封青鼋脸色骤变!
在他心中,封砚向来沉稳有度,从不会做出这般唐突冒失的行径。
他当即急声喝止:“砚儿,你怎么了?!”
可封砚仿若全然未闻,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,依旧缓步向前,行至半途,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着神躯的方向舒展而去。
“阿砚的状态不对劲!”
明夷清晏心头一紧,失声提醒众人,神色满是焦灼。
岳烬面色一沉,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半寸,寒芒微露,周身神力紧绷,时刻处于戒备状态。
饭团也皱起眉头,满是疑惑不安,扬声喊道:“阿砚,到底怎么了?”
就在众人的注视与呼喊中,封砚脚步轻顿,那只抬起的右手,稳稳贴在了苍澜定海神的身躯之上。
掌心相触的刹那,封砚只觉脑海骤然炸开一声清鸣。
周身的万鲸朝源圣境如同碎裂的镜影,寸寸消散、片片崩离。
天地倒转,光影错乱,周遭的惊呼、戒备的气息、鲸骨白沙的圣境,尽数被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剥离。
不过瞬息之间,周遭景象彻底更迭。
脚下再无半分实体,取而代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汪洋。
海水浓稠如凝浆,通体翻涌着刺目猩红,竟是被鲜血彻底浸染,连呼啸而过的海风,都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与死寂。
封砚瞳孔骤缩,周身神力下意识绷紧,茫然环顾这片陌生又诡异的海域,心头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震惊与困惑,下意识低喃出声:
“这里……是哪儿?”
他定眸凝神,细细辨识海域的轮廓与天地间的残存气息,周身猛地一僵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:
“这是……无尽海?”
前一瞬还身处万鲸朝源圣境,不过掌心轻贴神躯,便被这般匪夷所思的挪移至此,这般变故让他心神巨震。
眼前海域的大体格局,与他认知的无尽海别无二致,可那翻涌的血色浪涛、死寂压抑的天地气息,乃至海水深处隐散的古老韵律,都与他印象中的无尽海有着细微却清晰的迥异,处处透着荒诞与诡秘。
封砚当即试图催动神力,挪动身躯探寻周遭。
可周身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,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,只能孤身悬浮在血色海面之上,连转头、抬手都做不到分毫。
正当他满心疑窦、心神紧绷之际,脚下翻涌的血海骤然泛起剧烈涟漪。
一道无比庞大的黑影,正自深海深处急速上浮,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压迫感,搅动得血色巨浪滔天而起,一股源自远古的磅礴气息,瞬间笼罩整片海域。
封砚心头一沉,死死盯着那道愈发清晰的巨物轮廓,极致的巨物恐惧感攥紧了他的心神,那轮廓绵延不知多少里,仅是冰山一角,便足以让天地失色。
下一刻,震耳欲聋的破水声响彻云霄!
一头旷世巨鲸猛地冲破血色海面,如海豚般凌空腾跃而起,庞大身躯遮天蔽日,将整片天空的光线尽数遮蔽。
飞溅而起的猩红海水朝他扑面而来,却径直从他的身躯穿透而过,没有半分阻碍,仿若他只是一道虚影。
封砚仰望着这头横亘天地间的巨鲸,目光死死锁定其身形轮廓,竟与万鲸朝源圣境中苍澜定海神的遗躯如出一辙,唯有周身萦绕着古老气韵截然不同。
而此刻他才看清,巨鲸身躯之上,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与深可见骨的齿痕,新旧叠加,触目惊心。
极致的震惊涌上心头,他再也按捺不住,失声惊呼:
“太虚古鲸!”
太虚古鲸在半空划出一道苍凉孤绝的弧度,庞大身躯旋即朝着下方血海轰然坠落。
便在此时,一股森然刺骨、裹挟着上古凶戾的危险气息骤然席卷而来,封砚心神骤凛,下意识循着那股杀意朝下望去。
只见血海翻涌之处,数头体型同样遮天蔽日的荒齿巨鲨正疯狂追击而上,锋锐如上古神兵的利齿泛着寒冽凶光,通体覆着厚重的暗褐甲胄,凶戾之气直冲霄汉,死死咬着太虚古鲸的踪迹不放。
就在太虚古鲸的身躯即将坠入血海的刹那,它周身骤然爆发出柔和的冰蓝光晕,庞然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,光影流转间,化作了一道绝美的少女身影。
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身姿玲珑曼妙,曲线傲人,周身缠绕着温润如海渊的海族灵韵,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。
一头长发如月光织就,纯白无瑕,垂落腰侧;双瞳是澄澈剔透的冰蓝色,宛若深海万年寒晶;双耳生有天然的薄软鲸鳍耳翼,与肌理浑然一体,泛着细碎的冰蓝灵光,是刻入血脉的海族本貌。
少女赤着脚,脚尖轻点在猩红浪尖,修长笔直的双腿稳稳立于海面,肌肤上还残留着鲸身时的狰狞伤痕,破碎美感与神性交织,令人心颤。
她抬眸望向逼近的凶徒,冰蓝瞳孔里只剩决绝——退路已断,她无处可逃。
下一刻,血海之下掀起更狂的浪涛,又一头荒齿巨鲨自她身后破水而出,彻底封死了所有生机。
数头荒齿巨鲨齐齐跃出海面,震耳的咆哮响彻天地,随即身躯光芒暴涨,化作数道魁梧凶戾的人形。
他们身形如山,肤色是暗沉的青灰,脸颊两侧生有开合的鲨鳃,与骨骼肌理共生;眼眸是狭长的猩红竖瞳,透着噬血凶光,唇角外露尖利齿刃;肩颈与手肘处生有鳍状骨刺,长发如深海黑藻缠乱,周身散发着蛮荒凶兽的暴戾气息。
几道鲨族身影呈合围之势,将太虚古鲸所化的少女困在血海中央,一道道狠戾嗜血的目光,死死钉在了这头穷途末路的古鲸身上。
为首的鲨族首领往前踏出一步,粗粝沙哑的嗓音裹着冰冷的杀意,震得海面涟漪迭起:
“古虙,你逃不掉的!”
少女牙关紧咬,纯白发丝随风猎猎,冰蓝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,却未发一言,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仇敌。
便在这死寂的对峙间,封砚脚下的血海猛地剧烈翻涌,一股沉重至极的气息自海底缓缓上浮。
不过片刻,一具千丈庞大的太虚古鲸躯骸,便伴着猩红血水浮现在海面之上,身躯之上布满撕咬的创口,血肉模糊,数头荒齿巨鲨正攀附在鲸躯之上,疯狂啃噬着残存的血肉,腥膻之气扑面而来。
那鲸躯的轮廓,与古虙化形前的模样如出一辙,只是气息早已断绝,只剩死寂的冰冷。
古虙怔怔望着那具熟悉的庞大尸身,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两行清泪瞬间冲破眼眶,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,她张了张嘴,用尽全身力气,只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哭喊:
“母亲!”
鲨族首领森然狞笑,猩红竖瞳里翻涌着贪婪的凶光:
“哭也无用,你母女二人的血肉,正好成全我等修为。”
身旁一名鲨族汉子嗤笑出声,语气满是戏谑的残忍:
“要怪,就怪你和你母亲偏要脱离族群独行,落得这般下场,也是活该。”
周遭鲨族纷纷发出嗜血的哄笑,凶戾之气几乎要将这片血海冻结。
古虙浑身剧烈震颤,悲愤与恨意交织,周身冰蓝光韵近乎炸裂,泣血嘶吼:
“黑鳍,我与你们不共戴天!”
封砚听着这道撕心裂肺的声响,神魂骤然一紧,只觉这嗓音熟悉到了极致。
他心底喃喃:“这声音……为何如此耳熟?”
下一瞬,先前触碰神躯时心底泛起的那声温柔“你回来了”骤然浮现,他瞳孔骤缩,瞬间明悟,
他竟是坠入了苍澜定海神的过往记忆,眼前身陷绝境的少女古虙,正是年少时的苍澜定海神!
黑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冷嗤出声:
“不共戴天?你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,何来资格说这话。”
话音落下,他大手一挥,凶戾的嗓音响彻血海:
“不必废话,一同出手,吞了她的神魂与血肉!”
数道身影应声而动,尽数催动体内凶戾神力,引动整片血海狂啸翻涌。
滔天血浪席卷而起,携着凶煞之势扑杀;有人挥出漆黑神力匹练,劈裂海面直斩古虙;更有海底暗流裹挟戾气,从四方合围绞杀。
古虙强抑心神剧痛,玉手轻扬,本源神力尽数催动,冰蓝光晕暴涨凝作厚重神力屏障,硬生生挡下首轮狂攻。
“轰——”
血浪与神力匹练轰然撞在屏障之上,冰蓝壁垒瞬间崩开蛛网裂纹,古虙娇躯剧震,肩头被逸散凶煞撕裂,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浮现,鲜血染红纯白发丝与衣袂。
她踉跄后退,足尖踏碎血浪,再凝冰蓝光纹反击,可连日逃亡早已神力耗损大半,反击之力刚触碰到鲨族凶戾神力,便被轻易碾碎。
鲨族修士攻势愈发狂暴,血海翻涌如沸,一道道神力匹练、一股股汹涌暗流不断袭向古虙。
每一次招架,屏障便碎裂一分;每一次避让不及,肌肤便添一道新血痕。
纯白衣袂被鲜血浸透,冰蓝瞳孔里的光芒,正一点点被绝望吞噬。
她拼尽残存神力周旋,却只能眼睁睁被层层血浪围困,身后是母亲冰冷的鲸躯,身前是不死不休的仇敌,整片血海都成了索命牢笼。
无尽绝望,如同深海寒渊,将古虙彻底吞没。
黑鳍眼中凶光暴涨,再无半分迟疑,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冲而出。
他周身凶戾神力轰然倾泻,身后滔天血海剧烈翻涌,以神力裹挟猩红海水,硬生生凝聚成数百丈庞大的荒齿巨鲨!
鲨身通体由血色海水铸就,利齿如玄铁利刃,狰狞可怖,带着撕碎一切的狠厉,朝着古虙悍然撕咬而至。
“去死吧,古虙!”
嘶哑暴戾的嘶吼震碎海面浪涛,血色巨鲨转瞬便至眼前。
古虙浑身浴血,神力早已枯竭到极致,周身残存的冰蓝光晕脆弱得如同薄纸。
她望着扑杀而来的致命攻击,冰蓝色的瞳孔里只剩彻骨的绝望,连抬手招架的力气都已消散殆尽。
她拼尽一切,终究还是逃不过身死魂消的结局。
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古虙身前的虚空骤然扭曲,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裂,发出刺耳的空间崩裂之响。
黑鳍以海水凝聚的荒齿巨鲨,在那道无形之力面前连半分抵抗都做不到,瞬间被轰然捏爆,化作漫天血雾与海水碎屑四散飞溅。
变故突生,黑鳍冲势戛然而止,满脸惊骇与震怒,猛地抬头望向虚空裂痕之处。
当看清那道玄黑身影时,他脸色骤白,失声惊呼:
“凌宸!”
周遭其余荒齿巨鲨闻言,皆是身躯剧颤,原本凶戾的气息瞬间溃散,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恐惧。
黑鳍死死盯着凌宸,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威压,声音颤抖到极致:
“你……你竟然已然踏入融道境!”
可凌宸连半分目光都未曾施舍给他,周身覆压天地的冷冽威压,在转身看向浑身浴血的古虙时,尽数化作温柔的疼惜。
他身形一瞬掠至古虙身前,垂眸望着她满身伤痕、泪眼婆娑的模样,声音低沉又安稳:
“小鲸,别怕,我来了。”
黑鳍见状魂飞魄散,当即凄厉嘶吼:“快逃!”
一众荒齿巨鲨疯了般四散奔逃,凌宸眸中寒芒乍现,冷喝出声:
“想逃?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凌空一握,无形神力瞬间席卷四方,将整片血海空间彻底禁锢封锁,断去所有逃窜之路。
下一刻,浩瀚神力凝聚成遮天巨掌,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,轰然朝着下方巨鲨镇压而去。
黑鳍目眦欲裂,拼尽全身本源之力悍然轰向空间壁垒,硬生生撕裂出一道狭小缝隙。
唯有他与两三头最为强横的荒齿巨鲨,借着这丝缝隙狼狈遁走;
其余绝大多数巨鲨皆被禁锢在原地,巨掌落下的刹那,尽数被碾为血雾,消散于猩红血海之中。
就连那些仍趴在古虙母亲鲸躯上啃食的巨鲨,也一同被抹杀殆尽,血海之上只余下狼藉与冰冷的血腥气息。
血腥气在海面久久不散,古虙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,浑身气力尽数抽离,身形软软往下倾坠。
她望着海面那具残破的千丈鲸躯,积攒已久的悲恸轰然决堤,失声恸哭,哭声破碎凄厉,裹着无尽的委屈与伤痛。
凌宸身形微动,已然掠至她身前,手臂轻舒,稳稳将她揽入怀中。
古虙微微偏头,脸颊轻贴他的肩头,纤手紧紧攥住他的玄黑袍角,埋首在他颈间不住落泪,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衣料。
凌宸掌心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,嗓音沙哑,满是自责:
“小鲸,对不起,我被琐事耽搁,来晚了。”
古虙哽咽着摇了摇头,细碎的哭声混着绵软的嗓音:
“我不怪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依旧埋在他肩头,悲恸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,将所有的恐惧与伤痛,尽数宣泄在这方安稳的怀抱里。
凌宸垂眸安抚着怀中之人,目光似无意掠过。
淡淡朝封砚所在的虚空方向扫了一眼。
那一眼仿佛只是随意一瞥,可封砚却心头骤然一缩,浑身汗毛微竖。
仿佛这位身处上古记忆中的融道境大能,竟穿透了时光的壁垒,清晰窥见了他这个闯入者的存在。
封砚如一缕无形的过客,静静悬于血海上空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困惑。
这里是苍澜定海神的上古记忆,是远早于他现世的遥远岁月,他不过是意外闯入的旁观者,此间的一切本与他毫无瓜葛。
可方才自神魂与血脉深处涌起的悸动,那陌生又真切的亲近感,却真实得让他心惊。
他分明从未见过这玄黑袍男子,连半分印象都不曾有,却偏偏对其产生了这般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,仿佛二人之间,本就藏着某种剪不断的宿命牵绊。
这份荒谬又真切的感觉,让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沉寂片刻,一道带着神魂震颤的疑问,在他心底轰然炸开:
此人,究竟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