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默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封砚,无形虚影几欲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撕扯开来。
心口像是被万千寒刃绞碎,痛得几乎窒息,连神魂都在不住颤栗,唇瓣不受控制地反复开合,一声声轻颤的呢喃碎在虚空里,全是那两个字:
“小鲸……小鲸……”
他浑身凝滞如磐石,半点都无法挪动,只能这般无助地飘在原地,眼睁睁望着下方那片染血的深海,望着那道跪倒在地的单薄身影,满心都是连自己都无法消解的酸涩与钝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钻心的悸动才稍稍褪去。
封砚茫然地敛去眸中翻涌的波澜,指尖无意识地轻攥,低低地呢喃了一句,满是不解与错愕:
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话音落下,他再度将目光投向下方,视线牢牢锁在古虙身上。
她依旧跪在那片被鲜血浸染的海水之中,浑身的气力早已枯竭殆尽,衣衫破碎,伤痕累累,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水汽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玉,混着脸颊的血污不断滑落,打湿身前的海水,也打湿这片死寂的沧溟。
“啊啊……啊……”
极致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,哭声压抑又破碎,从最初的撕心裂肺,渐渐变得沙哑微弱,却始终不曾停歇,每一声抽泣,都像是在撕扯着自己的神魂。
便在这无尽的悲恸之中,古虙缓缓抬起了头。
她望着那道彻底闭合、再无半点波澜的虚空裂缝,布满泪痕与血污的脸颊上,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。
那笑容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,却又裹挟着蚀骨的凄厉与绝望,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深情,亦是赴死般的决绝。
她抬手,轻轻抚过虚空裂缝所在的方向,指尖温柔地摩挲着,沙哑却坚定的声音,缓缓在整片秘境之中响起,浪漫蚀骨,又决绝撼心:
“阿宸,我就在这里等你……一直等……直到你回来……”
封砚静静望着这一幕,方才平息的心口,再度泛起了细密的疼。
话音落定,古虙猛地仰首,一声苍凉悠长的鲸鸣荡彻整片深海: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下一刻,她身躯化作一头通体纯白的太虚古鲸,遍体鳞伤的身躯透着疲惫,却依旧携着海族至尊的气韵。
她拖着满身伤痕,缓缓游向那处火山口模样的秘境核心之地。
纯白的鲸躯安静地蜷缩于此,硕大的头颅轻轻枕着自己尾鳍,唇角似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仿佛身旁还伴着心心念念的凌宸,温柔相守。
眼睫缓缓垂落,她便带着这份温柔的期许,沉沉睡去。
在古虙阖眼的刹那,封砚的心底骤然响起一道轻渺却清晰的呢喃:
“阿宸……”
岁月无声流转,无尽海的灵韵本源自这处核心之地翻涌升腾,与古虙的太虚血脉之力交织相融,一边悄然汲取着她的血脉精气,一边以磅礴灵韵反哺,一点点温养修复着她身上的重创。
不知历经多少沧桑岁月。
秘境之中早已散尽当年大战的硝烟狼藉,幽蓝海水如凝冻的星河,白沙铺地,鲸骨凝辉,巨型珊瑚垂落着荧荧灵芒,四下静得只剩海水轻拍礁石的轻响,苍凉又神圣。
陡然间,远方传来一道浑厚的鲸鸣: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一头太虚古鲸冲破秘境结界游入此地,身形一晃,当即化为人形。
他目光扫过秘境核心,在瞥见那道蜷缩沉睡的纯白鲸躯时,瞬间脸色大变,失声惊呼:
“海主!”
悬于虚空的封砚,无形虚影依旧静立,眸中未解的波澜,随这一声惊呼,再度轻轻翻涌。
他快步上前,指尖轻触那具蜷卧的纯白鲸躯,只触得一片冰冷沉寂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满眼皆是撕心裂肺的难以置信。
“我循着太虚古鲸一族的血脉感应寻至此处……没想到……海主……您……您竟真的陨落了……”
话音崩碎在喉间,他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鲸躯之前,埋首失声痛哭,悲戚的呜咽回荡在秘境之中,满是哀恸。
痛哭半晌,他茫然抬眼,才骤然瞥见核心之地翻涌不息的磅礴灵韵,与海主的血脉气息缠缠绵绵,不分彼此。
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!
无数岁月里,海域遍生海心晶,各族再无厮杀吞噬,无尽海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。
他浑身一颤,悲痛尽数化作滚烫的崇敬与动容,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:
“老臣明白了,您是以自身血脉献祭灵韵本源,以一身修为福泽万千海族,才换来了无尽海的万世安宁啊!”
说罢,他握紧双拳,对着古虙的鲸躯郑重起誓,喃喃的誓言里藏着泣血的赤诚:
“海主,老臣在此立誓,必将您的牺牲与大义,传扬遍无尽海每一寸海域,让所有受您福泽的海族子民,铭记您的无上恩德!老臣定会守着这片您用性命换来的安宁海域,永不相负!”
誓言落罢,他俯身在地,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每一下都饱含着极致的敬重与哀思。
起身之后,他仰首发出一声苍凉肃穆的鲸鸣。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他再度化作太虚古鲸的本体,硕大的鲸躯盘旋一周,似是最后的辞别,随即摆动尾鳍,缓缓游离了这片秘境海域,渐渐消失在深海深处。
太虚古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深海尽头,秘境重归死寂,只有灵韵如星河细丝,轻绕着那具纯白鲸躯。
封砚悬于虚空,心头翻涌着莫名的疼惜,明明是初见,却满是难言的酸涩。
他望着那具静卧的鲸身,低声喃喃,字句轻得融进海水:
“世人只颂你苍澜定海神的大义,无人懂你深海苦等的深情。”
话音刚落,周遭虚空骤然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时空如同水波般剧烈震颤扭曲,点点灵光如碎雪飘散。
封砚只觉神魂猛地一坠,下一刻便彻底回归本体,方才震撼心神的记忆幻境如碎镜般轰然消散。
他怔怔立在原地,右手还轻轻贴在苍澜定海神的鲸躯之上。
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鳞甲,眉心微蹙,神魂深处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悸动,脑海中过往画面翻涌不息,心绪激荡到难以自持。
而眼前这具先前睁开眼眸凝望他的神躯,此刻已然阖上双目,重归万古沉寂,唯有鳞间灵光,依旧温柔地滋养着整片深海。
心口的酸涩与震撼交织翻腾,连眼眶都微微发烫,让他久久无法回过神来。
众人早已围拢至他身侧,目光里全是化不开的焦灼。
岳烬沉默立在一侧,眉宇间凝着急切,一瞬不瞬地锁住他的身影。
封青鼋上前半步,皱着眉头沉声唤道:“砚儿!你到底怎么了?”
明夷清晏素手紧紧攥着衣摆,清眸里满是惶然与揪心的疼惜,望着他呆滞失神的模样,声音轻软又小心翼翼:“阿砚,你快回神,别这样吓我们……”
饭团更是攥紧了他的衣袖,脸庞涨得微红:“阿砚,你怎么了?怎么在哭啊!”
封砚这才彻底回过神,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,抚上自己的脸颊,指腹触到一片微凉湿润的泪痕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微微起伏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抬眼看向众人,声音尚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:“我没事,我们走吧。”
饭团闻言一怔,连忙仰起头追问:“阿砚,我们不找溟渊归魂髓了吗?”
封砚垂眸,温柔地望向身旁安然沉眠的苍澜定海神,声音略带哽咽,却字字沉定:
“这里没有溟渊归魂髓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轻扫过那具承载了大义与深情的鲸躯,轻声道:
“我们莫要打扰她,让她安安静静,守着自己的执念沉眠吧。”
说罢,他对着苍澜定海神的神躯,深深鞠了三躬。
封青鼋将他眼底的坚决与沉痛看在眼里,轻叹一声,沉声道:“我明白了,砚儿,我们走吧。”
封砚深吸一口气,率先朝着山下走去,一行人沉默相随,脚下白沙簌簌作响,幽蓝海水随步伐轻轻漾动,气氛沉郁至极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心头一颤,似有一道跨越万古的温柔目光,死死黏在他的后背。
他下意识驻足回头望去。
身后空无一物,唯有那具纯白的鲸躯静静趴卧,周身灵韵轻绕,与整片深海融为一体,再无半分异动。
封砚压下心头繁杂的情绪,心底莫名空落,怀着满心沉痛,转身继续前行,身影渐渐远去,直至彻底消失在秘境深处。
待到周遭再无半点人声,苍澜定海神心脏处的那团白光骤然轻轻震颤。
光晕之中,一道朦胧纤弱的身影缓缓凝现,轮廓模糊如烟,唯有窈窕的身姿轮廓,能辨出是位女子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抵在白光凝成的无形壁垒上,动作轻柔,仿佛在隔空抚摸、眷恋触碰着什么。
身影微微颤动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深埋万古的悲恸与思念,似在无声垂泪。
良久,一道带着不住抽搐的哽咽、碎成泣音的声响,在白光深处颤颤响起:
“阿宸,你回来了……可你,不记得小鲸了……”
声音消散,那道朦胧身影缓缓轻颤,与白光融为一体。
秘境海水轻轻翻涌,似在无声应和这场万古痴守,只余下温润的光霭,依旧缠绕着鲸躯,在无尽海的深处,守着那场跨越轮回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