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鲸朝源圣境的结界在身后缓缓闭合,冰蓝灵韵如潮水退去,将那片承载万古传承与悲壮的神坛,彻底隔绝在深海腹地。
封砚摆尾游在最前,周身仍萦绕着圣境独有的温润灵息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苍澜定海神躯的冰润触感。
刚穿过结界的刹那,一道极淡极柔的声线,似有若无地钻入他的耳中。
“阿宸,等我……”
四个字轻如暗流拂过珊瑚,裹着化不开的深情与执念,模糊得抓不住痕迹,却与此前神躯睁眼时那句“你回来了”如出一辙。
封砚猛地顿住身形,尾鳍在海水中轻摆,漾开细碎涟漪。
他下意识回眸,身后唯有幽蓝澄澈的海水,圣境结界早已隐没在灵韵之中,连半缕光脉的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“是幻听吗?”他低声自语,眉峰微蹙。
方才在圣境之中,古虙与凌宸跨越二十万年的情深、苍澜定海神舍身护海的大义,早已如烙印刻在他神魂深处,心绪至今未平。
许是太过沉浸于那份万古情愫,才生出了这般错觉。
“砚儿,怎么了?”
封青鼋游至他身侧,尾鳍轻扫过他的臂膀,语气含着关切。
圣境中封砚的异样他尽数看在眼中,此刻见他驻足回望,不免多了几分担忧。
封砚回过神,将那抹莫名的悸动压入心底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:
“没什么,舅舅,或许是在圣境中待得久了,有些出神。我们走吧。”
说罢,他率先摆尾前行,唯有那道缠满执念的低语,如一缕轻丝,缠在神魂深处,挥之不去。
“等等阿砚!”
饭团连忙追上前,头顶狼耳还带着未散的震撼,圆眸里满是不解:
“我们怎么就这么走了?圣境里鲸骸遍布、灵脉纵横,说不定藏着天材地宝,就算寻些海心晶,也比空手离去要强啊!”
他说着,还忍不住回头望向圣境消失的方向,满脸不甘。
此前碎星礁、千穴窟皆有收获,这海族至高圣地,没理由一无所获。
明夷清晏游在一旁,轻轻摇头,柔声道:
“饭团,圣境是海族信仰根基,苍澜定海神与万千鲸族以身殉海,才换得无尽海安宁。这里的一鳞一甲皆是传承念想,怎可当作寻常秘境搜刮宝物?”
岳烬也淡淡开口,语气认同:“圣境灵韵,生于牺牲与守护,非外物可夺。”
封砚放缓游速,看向饭团,神色郑重:
“清晏与岳烬说得对。我们来此本是探寻溟渊归魂髓的线索,虽未得偿所愿,却见证了苍澜大人的大义与海族传承。这里是圣地,不是夺宝之地,贸然搜刮,既是亵渎海族信仰,也辜负了鲸浔前辈的引路之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圣境周遭海域,眸中凝起坚定:
“况且圣境为海族核心圣地,周边未必没有关联的秘境遗迹。我们不回珊瑚城,就在这附近仔细搜寻,再寻访周边海族打探,或许能问到溟渊归魂髓的线索,这等稀世奇珍,大概率藏在圣境周边的隐秘之地。”
饭团脸颊微泛红潮,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道:“我知道了阿砚,是我想岔了。那我们总不能就在海里漫无目的地逛吧?”
封青鼋颔首,语气沉稳:“正有此意。圣境周边的海族,多是世代守护圣地的族群,对这片海域的隐秘最为熟知。就近寻访,打探秘境、灵脉或是归魂髓的踪迹,比盲目深入深海更有章法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,跟着封砚在圣境周边展开搜寻。幽蓝海水裹着众人的身影,身后圣境的灵息未散,前方海域珊瑚与礁石错落,偶尔有海族游过,却都匆匆隐匿,来不及上前问询。
这般搜寻持续许久,深海愈发幽暗,连零星的灵虫光芒都渐渐淡去。封砚摸出避水珠,感知到氧气将竭,沉声道:“先上浮换气,休整片刻再继续。”
众人应声,奋力朝着海面游去。
冲破层层碧波的刹那,咸润海风扑面而来,刺眼天光让几人下意识眯眼。
辽阔海面波光粼粼,水天相接之处,不见半分陆地与浮城的踪迹。
“总算能喘口气了!”饭团率先浮出水面,甩去头顶水珠,湿漉漉的狼耳耷拉着,难掩欣喜,“在海里待久了,我都快忘了自己是狼,感觉都要变成鱼了!还是空气里舒坦!”
封砚催动神力,将避水珠抛向空中,灵珠绽放温润灵光,吸纳天地清气补足氧气。
其余人也纷纷取出珠子充能,随后收入储物戒。
“取出沧溟远航舟吧,在船上休整打探更为便利。”封青鼋提议。
封砚颔首,指尖微动,自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巴掌大的灵舟。
神力注入的瞬间,灵舟暴涨开来,数丈长的莹白玉舟落于海面,激起数尺浪涛。
众人纵身跃上船舷,脚踏温润舟板,彻底脱离了海水的包裹。
明夷清晏率先褪下幻鱼潜行纱,淡蓝灵光散去,恢复素裙本貌;其余人也纷纷卸下潜行纱,舟上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。
“太好了!终于不用裹着这层纱在水里憋着了!”饭团舒展四肢,在舟板上轻跳,语气雀跃,“还是船上自在,能站能坐能吹风,比深海里舒坦太多!”
岳烬靠在船舷,擦拭着葬生刀刀身,神色淡漠却也松了肩头;封青鼋行至船尾,望着远方海面,指尖摩挲着酒壶,思索着后续路线。
唯有封砚,立在船头望着波澜海面出神。
眉峰微蹙,目光空茫,神魂深处“阿宸,等我……”的低语愈发清晰,与圣境中古虙与凌宸诀别的画面交织,久久不散。
明夷清晏看在眼中,心头泛起担忧。
她缓步走到封砚身侧,裙摆随风轻扬,语气温柔如海面涟漪:“阿砚,自从圣境出来,你就一直心神不宁,若是有心事,不妨说出来,我们一起商量。”
封砚猛地回神,目光落在明夷清晏温婉的脸庞上。
晨光洒在她发梢,镀上淡淡金芒,清澈眸子里满是真切关切。
圣境里古虙与凌宸那般跨越万古的牵绊,让他心头一阵发紧,只下意识觉得,一直相伴的明夷清晏于他而言早已是性命相依之人,比自身安危更重。
他自始至终不懂何为情爱,也分不清这是何种情谊,心中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思量,只凭着最直白的本心,笃定明夷清晏绝不能有半分闪失。
封砚眼底的茫然散去,只剩下纯粹而执拗的守护之意。
他没有回应清晏的疑问,只是缓缓勾唇,露出一抹温润笑意,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:
“清晏,我一定会保护好你。”
话音落下,明夷清晏耳尖瞬间泛红,滚烫暖意蔓延至脸颊,眼底泛起淡粉晕泽。
她垂眸敛睫,长睫轻颤,掩去眸中羞赧,封砚对情感向来迟钝,从未说过这般直白的话语,突如其来的珍视与笃定,让她心头小鹿乱撞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可转瞬,她抬眸望进封砚眼底,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,只有纯粹的决绝与坚定,像极了万灵秘境主灵脉西段,他孤身闯来,在玄渊家两百强者环伺下,浑身浴血也要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。
过往默契与此刻温柔相融,羞赧渐渐化作满溢的柔软,温润如海面轻风。
她在心底轻轻嗔怪:这木头,总算开窍了。
眸中情愫如水漫开,明夷清晏望着封砚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,满是信赖与依恋:
“阿砚,我相信你。”
四目相对,海风轻拂,舟上氛围温柔得近乎凝滞,连浪涛声都似轻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饭团快步走到封砚身旁,神色少有的凝重,压低声音道:“阿砚,远方海平面有一艘可疑船只,气息很不对劲。”
他早已凭借灵兽的敏锐感知,察觉到远方诡异的气息,再无半分嬉闹。
封砚循声望去,只见封青鼋立在船尾,目光深沉如寒潭,死死锁定海天相接处的黑影,周身气息已然沉凝。
封砚心头一紧,快步走到封青鼋身侧,沉声问道:“舅舅,怎么了?”
封青鼋目光未移,语气低沉:“砚儿,你铺开神识探查一番便知,那船上的气息,绝非善类。”
封砚不敢怠慢,凝神静气,无形神识如潮水铺展,瞬间笼罩远方巨舰。
下一瞬,他脸色骤冷,眼底翻涌惊怒。
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玄铁巨舰,船身布满狰狞倒钩与厚重护甲,甲板上站满持刀握叉、面露凶光的人类修士。
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悬着上百个精铁囚笼,笼中竟关押着数百名海族!
彩鳍鱼族、蚌族、虾族、人鱼族皆在其中,老弱妇孺蜷缩一团,不少海族鳞甲破碎、鳍肢伤残,奄奄一息间满是绝望。
黑底金字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,“沧渔帮”三字刺眼至极。
封砚瞬间想起望潮镇听闻的恶名,这便是苍溟海域最猖獗的海族猎捕组织,专掳海族贩卖至中寰域牟利,手段残暴,恶贯满盈。
甲板上的呵斥与海族的呜咽交织,化作刺耳的罪孽声响,狠狠扎进封砚心底。
“是沧渔帮。”
封砚一字一顿,周身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冰寒彻骨的杀意,“他们抓了数百名海族,准备运往中寰域贩卖。”
饭团目眦欲裂,狼耳紧绷,周身血气翻涌:“这帮畜生,竟敢如此残害海族!”
岳烬手握葬生刀,刀身嗡鸣,冷冽杀意毫不掩饰。
明夷清晏眸中满是不忍与愤慨。
封青鼋缓缓转身,眸中寒光闪烁,沉声道:“在望潮镇便知此帮恶行,今日既然撞上,绝无袖手旁观之理。”
封砚攥紧双拳,他抬眼望向那艘满载罪孽的黑船,语气坚定如铁:
“我们准备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