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战船的甲板上,数百个精铁囚笼紧密排布。
锈迹斑斑的笼栏间凝结着暗红血痂,淡蓝色的海水混着咸腥气,顺着栏缝缓缓滴落,在青灰色的甲板上晕开一片片湿痕。
海风卷着浪沫拂过,带着深海特有的寒凉,笼中传来细碎的呜咽,与海浪拍击船身的“哗哗”声交织,透着说不出的压抑。
轩辕虚极指尖紫金色丹火一闪,如星子坠落,最前排囚笼的锁扣应声崩裂。
“哐当——”
一声巨响,惊得笼中海族齐齐瑟缩,尾鳍与鳍翼下意识绷紧。
“别过来!”
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骤然响起,人鱼族女子猛地将身旁的幼崽揽在身后,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尾鳍死死抵住笼门,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惊恐与戒备:
“你们是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?又想把我们卖掉换蓝晶币?别碰孩子!”
她的呼喊像是点燃了引线,其余囚笼里的海族也纷纷躁动起来。
彩鳍鱼族的女性们紧紧抱在一起,鳍翼颤抖着遮住脸,肩膀不停耸动,低声呜咽:
“求求你们,放过我们吧……我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!”
“抓我们的人下手那么狠,鞭子抽得鳞片都掉了,你们别再折磨我们了!”
蚌族女眷将幼崽护在蚌壳里,只露出一双双盛满恐惧的眼睛,死死盯着靠近的封砚三人,蚌壳边缘微微颤抖,透着极致的不安。
封砚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,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枪杆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。
他正弯腰去斩另一排囚笼的锁链,枪尖泛着冷冽寒光,动作沉稳利落,身旁的岳烬负刀而立,沉默地守在侧方,恰好挡在囚笼与船舷之间,周身气息沉凝如铁,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。
就在这时,一道娇小的彩鳍鱼族身影猛地从刚打开的笼门窜了出来,踉跄着扑向甲板另一侧,却一头撞进封砚与岳烬之间的空隙。
前有封砚弯腰的身影,后有岳烬挺拔的站姿,她瞬间被两人形成的夹角困住,退无可退。
“别碰我!”
彩鳍鱼族女性浑身剧烈颤抖,鳍翼死死护在身前,膝盖一软差点跪倒。
抬头时,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不甘,死死盯着封砚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我爹娘就是被人族杀的,尸体都被丢去喂了海兽,我……我不会信你们!要杀就杀!”
封砚见状,动作一顿,缓缓直起身,对着岳烬轻声道:“让她过去。”
岳烬闻言,沉默地侧身退了半步,让出通往船舷的路。
封砚望着眼前吓得浑身发抖的海族,语气放得更柔,轻声道:
“回大海去吧,没人会再伤害你。”
彩鳍鱼族女性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让开的岳烬,又看了看封砚,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。
她攥紧鳍翼,迟疑了一瞬,身体的本能让她不敢耽搁,猛地转身,跌跌撞撞朝着船舷跑去,纵身一跃,“噗通”一声扎进海中。
跃入碧波的刹那,她回头望了封砚一眼,眼底的恨意淡了些许,只剩复杂的涟漪,随即莹蓝的身影消失在深海里。
这一幕让囚笼里的海族们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人鱼族女子怔怔地望着海面,眼底的戒备渐渐松动。
刚才那道身影的转变太过真实,不像是刻意安排的戏码。
有女性海族悄悄扒着笼门往外探,见封砚依旧在一个个开锁,动作不急不缓,岳烬只是沉默地守在一旁,并未阻拦,终于有人试探着挪动了脚步。
“他们……好像真的没恶意?”
一个蚌族女眷小声嘀咕,抱着幼崽的手臂微微放松,蚌壳也张开了些许缝隙。
“看着和抓我们的那些人不一样,那些人眼里全是贪念,他们……好像挺平和的。”
旁边的彩鳍鱼族女性附和道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,鳍翼轻轻颤动。
封砚没有理会她们的窃窃私语,只是继续挥枪斩锁,枪尖划过铁栏,发出清脆的“铮鸣”,每打开一个笼子,便轻声重复:“都自由了,回大海去吧。”
越来越多的海族走出囚笼,她们大多依旧警惕地与封砚三人保持距离,贴着甲板边缘往船舷移动,脚步轻缓,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。
走到岳烬身边时,还会下意识瑟缩一下,见他毫无动作,才敢加快脚步。
“谢谢你们……”
一个虾族女性路过封砚身边时,声音带着哽咽,断了一螯的手臂紧紧攥着,眼眶泛红,“你们真的和那些抓我们的人不一样,没想到……人族里也有好人。”
“多谢你们放我们走。”蚌族女眷抱着幼崽,声音软软的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跃入海中前,她回头看了封砚一眼,眸中满是感激,“孩子终于平安了,谢谢。”
人鱼族女子也慢慢松开了护着幼崽的手,尾鳍轻轻摆动,带起细碎的水花。
她先将幼崽送出笼门,看着孩子安全跳入海中,自己才转身对着封砚鞠躬,声音里带着释然:“之前我怕极了人族,总觉得你们都一样坏,是我错了。谢谢你们肯放我们走。”
说罢,纵身跃入碧波,长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朝着幼崽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封砚站在甲板中央,看着这些饱受摧残的女性海族,心头满是沉郁与动容。
他没有回应那些感谢,只是默默看着她们跃入海中,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轩辕虚极负手立于另一侧,周身威压尽数敛去,默然注视着这一切,衣袍在海风中轻扬。
封青鼋则守在船的另一端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海域,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残余敌寇。
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海族们泪痕未干的脸上。
甲板上的囚笼渐渐空了,只剩下两个腿脚受伤、行动不便的彩鳍鱼族女性,正相互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挪向船舷,鳍翼拖在甲板上,留下淡淡的水渍。
封砚上前,没有伸手搀扶,只是轻声道:“慢慢走,没人会伤害你们。”
两人望着他,眼中满是感激,点了点头,相互借力,一步步挪向船舷。
跳入海中的瞬间,她们远远传来一声呼喊,带着海风的清冽:“恩人保重!”
就在这时,海面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。
上百道海族身影从深海浮了上来,露着脑袋或鳍翼,密密麻麻铺满了战船四周的海面。
“恩人再见!”“恩人保重啊!”
“往后若遇难处,可往浅海礁区寻我们!”
一声声朴素的道别顺着海风飘来,带着真切的感念,回荡在整片海域。
封砚望着这震撼的一幕,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,目光死死盯着海面,像是在思索着什么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阿砚,你在想什么?”
明夷清晏轻轻走到他身边,裙摆随风轻扬,语气里满是关切,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被海风打乱的发丝。
封砚缓缓收回目光,看向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:“我在想,人族与海族,本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,“他们也想好好活着,想陪在亲人身边,可偏偏有人被贪念驱使,把他们当成货物、当成猎物,硬生生结下这么深的仇怨。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愤懑,语气愈发坚定:“看到他们能重获自由,我很高兴,可一想到他们受过的苦,就觉得沧渔帮这些作恶的,实在该死。”
明夷清晏轻轻点头,柔声宽慰:“至少我们今天救了他们,也算是尽了一份力。往后,我们再慢慢想办法,总会让这片海域少些纷争的。”
“阿砚,这条船怎么办?”
饭团蹦蹦跳跳地跑到封砚身边,头顶狼耳轻轻晃动,鼻尖嗅了嗅海风的气息,指着布满囚笼的玄铁战船,“留着也没用,还怪占地方的。”
封砚目光扫过甲板上的血迹与锈迹斑斑的囚笼,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淡淡道:“没必要留着,让它沉了吧。”
“好嘞!”
饭团眼睛一亮,周身红白神力翻涌,背后炎月白狼虚影一闪而过,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“这事我拿手,交给我!”
话音刚落,众人齐齐腾空而起,落在半空。
饭团纵身一跃,双拳裹着熊熊烈焰,狠狠朝着玄铁战船的甲板砸去!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,烈焰炸开,战船龙骨瞬间断裂,船身剧烈倾斜,带着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缓缓沉入深海,激起巨大的浪涛。
海水渐渐淹没囚笼,那些曾经禁锢自由的铁栏,最终被大海吞噬。
海风徐徐平复浪涛,海面重归平静。
众人悬立半空,望着下方彻底沉寂的海域。
饭团看着沉入海底的战船,又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凝的封砚,狼耳微微耷拉着,满脸不解地凑上前开口:
“阿砚,我有点想不明白,修行之人平日与灵兽厮杀博弈,强弱有别,败者陨落、胜者存续,一直都是世间常态,沧渔帮只是比海族强大,捉住弱小为己所用,这不也是弱肉强食吗?既然世道本就如此,你今天为什么会这么难受,还这么生气?”
封砚迎着微凉海风,望着澄澈重归的深海,眼神清亮,缓缓开口:
“这完全是两回事,世间生灵博弈、修行厮杀,我从来都认可,无论是人族与灵兽争斗,还是各族战场对决,皆是性命相搏、各凭本事,输者认命、胜者安生,哪怕身死,也是拼尽全力的结果,生灵最后的尊严,始终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可沧渔帮做的,从来不是天道博弈,他们不战、不搏,只凭一身蛮力,抓捕手无寸铁、无辜弱小的海族,将其囚禁牢笼、当做商品贩卖、肆意折辱折磨。”
“可以分生死,不可践尊严,弱肉强食是天道规则,可恃强凌弱、践踏生灵、以贪欲掠夺旁人自由与尊严,是人心生出的恶,绝非世道本该如此,我从不是悲悯杀伐,我只是容不得任何人,碾碎弱小活下去的权利与生而为人的尊严。”
饭团听完愣了愣,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头顶狼耳轻轻动了动: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好像懂了,输赢可以认,欺负人、糟蹋人,是不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