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十二章
陈生十七岁这年,开春,雨下得勤。
陈记草棚前的路被车轱辘碾得稀烂,来卖粮的脚夫一脚下去,泥能没到脚脖子。有人骂:“这破路,挑一担粮,半条命搭在路上!”陈生听见了,当天没说话。第二天,他带着宋三和两个帮工,去河滩上挑了几十担碎石子,又去镇上窑场讨了半车炭渣,一层石子一层炭渣地铺,从草棚口一直铺到官道上。村里来卖粮的人见了,都愣住。有个老粮户说:“陈家大郎,这路又不是你家的,你修它作甚?”陈生说:“不是我家的,可人走在上头,就是我的客。我不能叫我的客踩着泥来骂我。”这话一传,四里八乡的人更服了。这修的哪里是路,是人心。我魂里看得明白,陈生这点子花不了几个钱,可比送人半升米还暖。这是“养望”。一个买卖人,最怕被人当贼防;可若人人都说你好,你做什么都顺三分。陈生十七,已会往自己脸上贴金,却贴得让人觉着是实诚。
可陈生也不是只会做善人。同是这年春天,镇上有个姓姜的粮贩,看着陈记红火,眼红不过,在背地里造谣,说陈生年纪小,账不清,收粮的钱来路不正。话传到陈生耳里,陈生只“哦”了一声,照常每日对账、收粮、结钱。过了几天,姜贩手下一个伙计因工钱跟东家闹翻,跑来找陈生,想入陈记。陈生请他坐了,喝了碗水,说:“你东家在外头怎么说我,你可知道?”那伙计搓着手,说:“知道。不就是那几句……说您年轻靠不住。”陈生笑:“我若真靠不住,你为何还来投我?”伙计支吾了半日,到底说了实话:姜贩欠了他大半年工钱,只给陈粮抵。陈生听了,说:“你回去告诉姜老板,我陈生年轻,可账算得清。他若再让我听见半句不是,我就把他那点黑秤压价、往粮里掺沙的事,编成鼓词,找两个打更的满镇唱去。”那伙计听完,脸都绿了,哪敢回去,蹲在门口不走。陈生到底没留他,只给他二十文,说:“你人不坏,但你现在投我,我也不敢用。等你还清了旧主再说。”伙计千恩万谢地去了。宋三在一旁不解,问:“陈生,你干嘛不留他?咱正缺人。”陈生道:“今天他能反姜贩,明天就能反我。我陈记不用有反骨的人。至少现在不用。”宋三咂咂嘴,没话了。
这一手,连我西门庆都有些意外。陈生才十七,竟知道“反骨”二字。上辈子我用过多少人,最怕的就是那种见风使舵、背主求荣的。陈生能看透这一层,说明他心里的账本,已经不单是米和钱,还有人。这比会算账还难得。
入了夏,陈生回了趟家。陈老实在院里剥豆,见他回来,就说:“村东陈老栓家想卖地。四亩水浇地,要八两。我琢磨着,你是不是想置两亩?”陈生蹲下,帮爹剥豆,没急着答。他心里在盘算:八两,他拿得出来,可这地买不买,不在种。陈生不会种地,也没工夫种。但地是根。有了地,陈老实心里就安,见了村人也有底气。这八两,买的不光是四亩田,是陈家在村里站了一辈子的“虚”。现在陈生能把这个“虚”填实了,为何不填?他抬头说:“爹,过两天我拿银子回来,你去跟老栓叔说,八两就八两。地契上写你名。”陈老实剥豆的手顿了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我娘在灶后听见了,探出头,眼亮亮地看陈生。半晌,陈老实才挤出一句:“写你的名。你挣的,就是你的。”陈生笑:“我的不就是你的?又没分家。”
这话暖。我魂里都觉着这穷家有了光。上辈子我西门庆的爹留给我几间铺子,我从没觉着欠他什么。这辈子陈老实什么也没给陈生,只给了条命。可陈生现在要用自己挣的银子,把这条命还回去,还出个“家”样来。这是我上辈子没见过、也没活过的日子。
这年,陈生没有大动作,没去县城,没碰河西,没跟金记翻脸。他只是一日一日地,把陈记的地基夯得更实,把王家粮行也维持得没倒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着,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正在慢慢长成。他不再急着证明什么,不再跟谁赌气。他像把磨好的刀,不出鞘,都让人觉着生风。
夜里,陈生睡下。我魂里替他记下这年:不算风光,但极要紧。像盖房,外人只见墙没起多高,却不知地基又往下打了一尺。人活一世,根基不牢,起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陈生现在,就是在给自己埋桩子。一根一根,都埋得比别人深。
下章再记。风还早,雨还长。陈生,你得稳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