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昭陵无言:隆庆帝的平庸与不平凡的六年
隆庆六年七月五日,北京城暑气正盛。紫禁城乾清宫,三十六岁的朱载坖躺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。太医们已经束手无策,只能跪在殿外听候消息。这个生前被正史记错名字、被大臣当作“泥胎神像”、被后世称为“最没存在感的皇帝”的人,此刻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。他从隆庆元年正月登基到此刻,在位的时间恰好六年半。六年的时间很短,短到他的名讳在后世史书中被记错了数百年;六年的时间也很长,长到足够一个王朝完成从“嘉靖困局”到“隆庆开新”的艰难转身。
一、裕王十七年:一个备胎的生存智慧
朱载坖生于嘉靖十六年正月,是嘉靖帝的第三子,生母杜康妃不得宠。他三岁被封为裕王,此后十七年,一直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藩王。他的大哥朱载基出生两个月便夭折,二哥朱载壡在嘉靖二十八年被立为太子,但十四岁便病逝。按照次序,朱载坖理应被册立为新的储君。然而嘉靖帝不喜欢这个儿子,加之迷信“二龙不相见”的说法,迟迟不肯册立新太子。
此后的十余年间,朱载坖一直生活在“备胎”的阴影下。他的异母弟朱载圳深得嘉靖溺爱,又有内阁首辅严嵩的支持,很多人都认为朱载圳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。据记载,朱载坖“常年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,渐渐地养成沉默寡言、胆怯畏惧的性格”,即使在登基后,他也无法变得自信和霸气起来。
然而正是这种“战战兢兢”的生存状态,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:这个帝国正在被它的皇帝亲手拖入深渊。他亲眼目睹了严嵩父子如何把持朝政、贪腐无度;他见证了夏言、杨继盛等人如何在直言中被碾碎;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“南倭北虏”如何像两把钝刀,日夜割着大明的血肉。他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能做,只是沉默地看着,将这些伤口的溃烂过程全部记在了心里。
嘉靖四十四年正月,朱载圳病死,嘉靖帝就剩下了朱载坖这一个儿子。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,嘉靖帝驾崩,朱载坖终于等来了那道等了太久的传位诏书。一个被冷落了十七年的藩王,在二十九岁的年纪,坐上了那把曾经遥不可及的龙椅。他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改元“隆庆”——取“隆盛祥庆”之意,仿佛要用一个吉祥的年号,来冲淡嘉靖末年的所有晦气。
二、隆庆新政:两件事改写了国运
登基后的朱载坖,做了两件让后世史家惊叹的事——而这两件事,几乎都不像是他这样一个“沉默寡言”的人能想出来的。
第一件是“隆庆开海”。隆庆元年正月,福建巡抚涂泽民上疏“请开市舶,易私贩为公贩”。朱载坖几乎没有犹豫,当即批准。从此,漳州月港成为大明帝国唯一的合法民间海外贸易港口。私人海外贸易从此取得了合法地位,大量白银通过月港流入中国,有力地带动了晚明经济的复苏。第二件是“隆庆和议”。隆庆四年秋,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家庭纠纷率众降明,大同巡抚方逢时“厚待之”,宣大总督王崇古上疏提出“以孙换叛”的方案。朝中争论激烈,朱载坖力排众议,批准了谈判方案。隆庆五年三月,俺答汗在大同得胜堡外接受了“顺义王”的册封,明朝同时开放了十一处边境贸易口岸。
这两件事,一南一北、一海一陆,让明朝自洪武以来近两百年的两大边疆困局,在一年之内基本化解。史家对隆庆朝的评价,往往停留在“承上启下”四个字上。但“承上”二字,承的是嘉靖朝积重难返的烂摊子;“启下”二字,启的却是万历朝“一条鞭法”和“万历中兴”的物质基础。没有隆庆开海带来的白银流入,张居正的财政改革便缺乏“折银征收”的前提;没有隆庆和议带来的北疆安宁,万历朝便不可能将有限的财力集中在内部的制度改革上。
三、平庸之君的“放手”智慧
朱载坖一生最突出的政治才能,大概就是“懂得放手”——放手让高拱、张居正去做事,放手让边将去谈判,放手让商人去出海。隆庆朝的内阁倾轧并不比嘉靖朝少,但他至少做到了“用人不疑”的程度。
史载朱载坖“倚重内阁,万事有赖高拱”,他还“宽恕”“简静”,对朝臣的争吵“不发一言”。这种“装傻”式的执政风格,在“高拱、张居正尽抒其才展其所能”的同时,也给了那批经世良臣最大的发挥空间。高拱与张居正虽然互有嫌隙,但至少在这一时期,两人仍能“戮力共为”,联手促成了北和南开两件大事。
隆庆六年五月,朱载坖驾崩,太子朱翊钧继位,是为明神宗,改元万历。高拱被张居正逐出内阁,张居正成为首辅,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改革。“隆庆新政”的接力棒,就此交到了万历手中。
尾声:谁记得那个沉默的皇帝
朱载坖死后,被葬入天寿山昭陵。昭陵是明十三陵中规模较小的一座,与其父皇的永陵、其子的定陵相比,显得格外简朴。朱载坖的历史地位也因此被严重忽视,以至于正史把他的名字都记错了。
《明史》将他的名讳记为“朱载垕”,实为衡府齐东安和王的名讳;而按《明世宗实录》记载,他本名“朱载坖”。这个错误被沿袭数百年,直到现代学者才予以纠正。一个皇帝,连名字都被后世记错——这大约是“最没存在感”最极致的注脚。
然而,正是这个“没有存在感”的皇帝,做了他那个聪明绝顶的父亲、英明神武的祖父、雄才大略的曾祖都不肯做的事——承认现实,回归务实。北方的战火熄灭了,南方的海疆打开了。一北一南,一纸封贡与一道开海令,用了不到六年便终结了嘉靖朝四十余年未能破解的困局。他死后,他的儿子与张居正继续前行,将这份“务实”的精神推向了“万历中兴”的顶峰。而他本人,则安静地躺在昭陵之中,一言不发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