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八年四月十八日,淮西,庐州。
杨应龙率一千精骑,自洛阳出发,经汝南、颍州,一路南下,在四月十八日这天抵达了庐州城外。庐州是淮西重镇,也是刘光世大军驻扎之地。城头上飘扬着“刘”字大旗,守军甲胄鲜明,戒备森严。
杨应龙没有贸然靠近城池,而是在城外十里处扎下营寨,然后派出一名使者,手持拜帖,前往庐州城中求见刘光世。
刘光世此时正在府中与诸将议事。他年近六旬,须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。他出身将门,早年随父从军,历经战阵无数,是南宋初年少数几位手握重兵的老将之一。然而,此人素来圆滑世故,善于审时度势,在秦桧与主战派之间左右逢源,始终保持着自己在朝中的地位。
当使者递上杨应龙的拜帖时,刘光世接过一看,眉头微微一挑:“杨应龙亲自来了?”
他沉吟片刻,将拜帖放下,对诸将道:“你们先退下。”
诸将退去后,刘光世对使者道:“杨元帅远道而来,老夫本该亲自出迎。但老夫与杨元帅素未谋面,不知他此来,所为何事?”
使者拱手道:“刘将军,我家元帅此来,是为与将军共商大计。元帅说,将军是当世名将,手握淮西重兵,若能与将军联手,则天下大事可成。元帅愿与将军当面一叙,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
刘光世笑了笑,道:“杨元帅好大的口气。也罢,既然他亲自来了,老夫若不见他,倒显得小家子气了。你回去告诉他,明日午时,老夫在城外十里亭设宴,请他前来一叙。”
使者领命而去。
次日午时,庐州城外十里亭。
刘光世果然在十里亭设下了酒宴,亭中摆着几案,案上放着酒菜。刘光世坐在主位,身后站着数名全副武装的亲卫。他远远望见杨应龙率一队骑兵而来,在亭外下马,只带了两名随从,大步走进亭中。
刘光世起身相迎,拱手道:“杨元帅,久仰大名。今日得见,果然英武不凡。”
杨应龙也拱手还礼:“刘将军过誉了。杨某久闻将军威名,今日特来拜会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刘光世亲自为杨应龙斟了一杯酒,道:“杨元帅,请。”
杨应龙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坦然道:“刘将军,杨某是个直性子,就不绕弯子了。今日前来,是想与将军商议一件大事。”
刘光世微微一笑:“杨元帅请讲。”
杨应龙放下酒杯,目光直视刘光世,沉声道:“将军手握淮西重兵,坐镇一方,本是朝廷倚重的栋梁。然而,秦桧当道,卖国求荣,将军难道甘心与这样的奸佞同朝为官吗?”
刘光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,缓缓道:“杨元帅此言差矣。老夫身为朝廷命官,自当效忠朝廷。秦相虽然与老夫政见不同,但他是当朝宰相,老夫不便多言。”
杨应龙笑了笑,道:“将军不必急着表态。杨某今日前来,并非要将军背叛朝廷,而是想与将军达成一个默契。”
刘光世目光一动:“什么默契?”
杨应龙道:“将军坐镇淮西,手握重兵。杨某据守中原,兵强马壮。我们二人,一南一北,互为犄角。若金兵南下,将军可率军北上,杨某可率军南下,两面夹击,共御外敌。若秦桧要对将军不利,杨某也可为将军提供支援。将军以为如何?”
刘光世沉默良久,目光在杨应龙身上来回打量。他端起酒杯,慢慢饮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杨元帅的好意,老夫心领了。但老夫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杨元帅。”
杨应龙道:“将军请讲。”
刘光世放下酒杯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杨元帅在洛阳建号‘大汉’,自立为大元帅,这分明是与朝廷决裂之举。老夫若与杨元帅结盟,岂非等同谋反?这个罪名,老夫担不起。”
杨应龙坦然道:“将军多虑了。杨某建号立制,只是为了给中原百姓一个名分,并非要与朝廷为敌。杨某已派使者面见官家,官家也已默许杨某镇守中原。只要将军不与杨某为敌,朝廷便不会追究将军。”
刘光世听了这话,目光微微闪动。他显然对杨应龙的话半信半疑,但也没有直接反驳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杨元帅的话,老夫记下了。不过,此事关系重大,老夫需要时间考虑。杨元帅不妨在庐州多留几日,容老夫细细思量。”
杨应龙知道,刘光世不会轻易做出决定。他此行的目的,只是要在刘光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。只要刘光世不明确拒绝,便有机会慢慢争取。他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杨某便在庐州城外等候将军的答复。不过,杨某军务繁忙,不能久留。三日之后,若将军仍无答复,杨某便先行返回洛阳。”
刘光世点头道:“好,三日之内,老夫必给杨元帅一个答复。”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,杨应龙便起身告辞,率骑兵返回营寨。
然而,杨应龙并不知道,就在他与刘光世会面的同一时刻,庐州城中,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这双眼睛的主人,是秦桧安插在刘光世军中的密探。
当夜,这名密探便飞鸽传书,将杨应龙与刘光世会面的消息,传回了临安。
秦桧接到密报时,正在书房中批阅文书。他看完密报,脸色顿时阴沉下来。他放下文书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杨应龙亲自去庐州见刘光世……”秦桧低声自语,“他这是要拉拢刘光世,在淮西布下一颗棋子。若刘光世真的倒向他,那我们在南方的防线便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。”
他思索良久,终于提笔写了一封信,命人加急送往庐州,交给刘光世。
信中的内容,秦桧写得很含蓄,但意思却十分明确:刘将军若与杨应龙结盟,便是与朝廷为敌。朝廷不会容忍任何人与叛贼勾结。若将军愿意效忠朝廷,朝廷自不会亏待将军。但若将军执迷不悟,那就休怪朝廷不讲情面了。
这封信,既是警告,也是威胁。
刘光世收到秦桧的信后,脸色变得十分难看。他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与杨应龙结盟,但秦桧的信,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。他知道,秦桧在朝中一手遮天,若真的得罪了秦桧,自己恐怕没有好果子吃。但若拒绝杨应龙,他又不甘心放弃这样一个壮大自己势力的机会。
刘光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,久久无法决断。
三日后,杨应龙如约来到庐州城外,等待刘光世的答复。然而,他等来的,却是一个让他失望的消息。
刘光世派了一名亲信前来传话:“杨元帅,我家将军说了,他身为朝廷命官,不便与元帅结盟。元帅的好意,他心领了。请元帅早日返回洛阳,以免引起朝廷误会。”
杨应龙听完,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杨某便告辞了。请转告刘将军,他日若有机会,杨某再来拜会。”
他翻身上马,率一千精骑,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疾驰而去。
牛皋跟在杨应龙身后,忍不住低声骂道:“这个刘光世,真是个老滑头!盟主亲自来见他,他居然连面都不露,就派个亲信来打发我们!”
杨应龙却淡然一笑:“老牛,不必动怒。刘光世拒绝我们,是意料之中的事。他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。秦桧在朝中一手遮天,他不敢得罪秦桧,所以不敢与我们结盟。但他也没有明确拒绝我们,只是说‘不便结盟’。这说明,他心中其实是有想法的,只是碍于形势,不敢表露而已。”
牛皋道:“那咱们就这样白跑一趟?”
杨应龙摇了摇头:“不,这一趟没有白跑。至少,我们让刘光世知道了我们的诚意,也让秦桧知道了我们在争取刘光世。这样一来,秦桧必然会对刘光世产生猜忌,而刘光世也会对秦桧心生不满。他们之间的矛盾,迟早会爆发。到那时,我们便有机可乘。”
牛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杨应龙率骑兵一路北行,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淮西之行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,但也并非一无所获。他至少摸清了刘光世的态度,也知道了秦桧在朝中的影响力。接下来的棋,他需要更加谨慎地走。
然而,杨应龙并不知道,就在他离开庐州的同时,洛阳城中,一场针对他的阴谋,正在悄然展开。
秦桧派出的密探,已经潜入了洛阳。他们混在商贩和流民之中,散布谣言,挑拨离间,试图在洛阳城中制造混乱。他们的目标,是破坏杨应龙与中原百姓之间的关系,让洛阳城中人心浮动,从而削弱杨应龙的统治基础。
杨应龙回到洛阳后,很快便察觉到了城中的异样。他发现,街市上开始流传一些不利于他的谣言,有人说他要称帝,有人说他要与金国议和,有人说他要加税,有人说他要强征壮丁。这些谣言虽然荒诞不经,但在百姓中却颇有市场,一时间,洛阳城中人心惶惶。
杨应龙立即召见虞允文,商议对策。虞允文听完情况后,沉声道:“元帅,这些谣言来得蹊跷,背后必然有人指使。依在下之见,多半是秦桧派来的密探所为。他们想通过散布谣言,动摇民心,破坏元帅与百姓之间的关系。”
杨应龙点了点头:“我也想到了。秦桧在战场上打不过我们,便想在后方搞破坏。这一招,虽然阴险,但并不可怕。只要我们及时辟谣,稳定民心,他们的阴谋便不会得逞。”
虞允文道:“元帅所言极是。在下建议,立即张贴告示,澄清谣言,同时加强城中巡逻,抓捕散布谣言的奸细。只要抓到几个活口,便能顺藤摸瓜,揪出幕后主使。”
杨应龙当即下令,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,澄清谣言,同时命韩彦直率兵加强巡逻,严查可疑人员。
不出三日,便有数名散布谣言的奸细被抓获。经过审讯,他们果然供认是受秦桧指使,潜入洛阳制造混乱。杨应龙命人将这些奸细押到城门口,当众斩首示众,以儆效尤。
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。洛阳城中的谣言迅速平息,百姓们看到杨应龙处置奸细的果断手段,反而更加信任和支持他了。
然而,杨应龙心中清楚,秦桧的阴谋不会就此罢休。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实力,才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。
他站在洛阳城头,望着远方的天际,目光深邃而坚定。他知道,他与秦桧之间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而这场较量的最终结果,将决定整个天下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