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元舅浮沉,长孙无忌定鼎开唐终落权臣悲歌
大唐凌烟二十四功臣,长孙无忌高居第一。
很多后世读者读唐史,总会生出一重疑惑:论冲锋陷阵,他不及李靖、尉迟恭、秦琼;论帷幄善谋,他不及房玄龄;论临机明断,他不及杜如晦;论犯颜直谏,他不及魏征。武功不见赫赫沙场战绩,文治不见制度擘画的独殊之功,凭什么位居凌烟阁之首,压过一众名相名将,成为贞观功臣第一人?
只看表面,自然费解。若穿透纸面,把武德夺储、贞观定策、永徽执政、武后崛起一串大事连贯起来,方能懂得:长孙无忌不是一般文臣,不是普通武将,他是李唐皇室的外戚元勋、开国佐命、托孤重臣、关陇集团最后的政治领袖。他一生荣辱,一头连着贞观盛世的开创,一头连着旧门阀时代的落幕。他个人的浮沉悲歌,正是初唐政治集团权力交替的一面镜子。
长孙无忌,字辅机,河南洛阳人。其先出自北魏拓跋氏,后改姓长孙,属于北魏以来传承数代的鲜卑勋贵世家,关陇贵族圈子里根脉极深的一支。祖父长孙兕,北周左将军;父亲长孙晟,隋朝右骁卫将军,是隋朝有名的外交奇才,曾经出使突厥,利用离间之计分化突厥各部,安定北疆。长孙晟文武兼备,见识高远,可惜去世较早。父亲亡故之后,异母兄长孙安世刻薄寡恩,无忌和妹妹长孙氏一同被赶出家门,由舅父高士廉收留抚养。
寄人篱下的岁月,深刻塑造了长孙无忌的性格。高士廉是渤海高氏的名门名士,博览经史,品行端方,眼光过人。在舅父的教导之下,长孙无忌博览文史,通达政务,熟悉人情世故。他没有纨绔子弟的骄纵,反而养成了沉静、隐忍、细心、多思、善于谋划、懂得审时度势的特质。高士廉十分看好少年无忌,也看准了李世民,于是做主,将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氏许配给李世民。
这一场婚姻,成了长孙家族命运的转折点。长孙无忌和李世民,从此结成郎舅之亲。少年相识,早年交好,加上姻亲纽带,二人的信任基础,是秦府其他谋士武将很难比拟的。
大业十三年,李渊太原起兵,挥师入关。长孙无忌闻讯,即刻奔赴长春宫谒见李渊,授渭北道行军典签,自此跟定李世民,进入秦王府。
从这一刻起,长孙无忌就不再仅仅是李世民的妻兄,而是秦王幕府最核心、最亲信的私属僚佐之一。
但是在武德初年南征北战的岁月里,长孙无忌并不以野战见长。他很少像尉迟恭、秦琼那样披甲冲锋,也不像李靖那样独当一面统领大军。他的舞台,不在两军阵前,而在幕府帷幄之中。他擅长的,是机密谋划、人事协调、内外沟通、观察朝局动向,把朝堂上各种细微的风向及时传递给秦王。
武德年间,太子、秦王两大阵营的矛盾一天天激化。东宫、齐王一党不断在高祖面前进谗,打压秦府势力。秦府僚属人人自危。房玄龄、杜如晦一度被朝廷下令逐出秦府,不许再私见秦王。秦府外面,猛将虽多,帷幄心腹却越来越少。很多人只看到武将的勇猛,却忽略一件事:刀枪可以打赢一场战斗,但夺储之争,本质是一场政治博弈。军队猛将可以执行事变,事变之前长期的秘密联络、人心收拢、时机研判、内外调度,需要一个绝对可靠、又足够缜密的人来主持。
这个人,就是长孙无忌。
武德九年,矛盾已经走到临界点。秦府人人恐慌,很多武将激愤,想要铤而走险,但缺少周密的统筹。房玄龄、杜如晦已经被外放,不敢私入王府。李世民犹豫不定,举棋难下。就在这个时候,长孙无忌第一个站出来,坚决劝说李世民早定大计。
史书记录十分清楚:无忌固劝秦王诛建成、元吉。秦王尚迟疑,后来又派尉迟恭秘密去召房玄龄、杜如晦,二人化装成道士潜入秦府,和长孙无忌、尉迟恭几个人共同商定了玄武门的整套计划。
在玄武门之变这盘大棋里:房杜负责顶层谋划,尉迟恭负责军事执行,长孙无忌则是秦王最信任的联络中枢。事变当日,长孙无忌跟随李世民一起进入玄武门,亲临现场,置身于刀兵凶险之地。这一份“从入玄武门”的功劳,是其他很多外镇将领所不具备的。
论定策之功,长孙无忌与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尉迟恭、侯君集并列一等。太宗登基之后,立刻封长孙无忌为齐国公,以后徙封赵国公,实封一千三百户。太宗多次公开说一句话:“我有天下,多是此人之力。”
这句话,不是单纯的人情优待,是太宗对长孙无忌在夺储全过程中核心作用的官方认定。
太宗即位之后,长孙无忌一路升迁,历任吏部尚书、尚书右仆射。外戚身居宰相高位,权望震动朝野。
自古以来,外戚权重,最容易招来流言和猜忌。历史上,汉代外戚专权、祸乱朝纲的教训,历历在目。朝野之中,暗中的议论从来没有断过。有人上表,说长孙无忌恩宠过盛,权力太大,应当加以抑损。
太宗看到奏章之后,处理方式很特别:他把这份奏表拿给长孙无忌看,又当着百官公开表态,极力信任无忌。他告诉群臣:朕与无忌,少年相交,又是姻亲,患难同经,心无间隙。至于外戚避嫌,是后世帝王防微杜渐的小心做法;用人只问才德,何必刻意回避亲戚。
表面上看,太宗坦荡自信。但是长孙无忌本人,内心十分清醒。他深知外戚高位是一座危峰,爬上去风光无限,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。长孙皇后也是一个极有政治智慧的女子,她一直反复告诫兄长:盛极必衰,务必要懂得退让,不可久居权要。
在妹妹的规劝和自身的警惕之下,长孙无忌反复向太宗请求辞去仆射之职。一而再,再而三,言辞恳切。贞观二年,长孙无忌终于正式辞去尚书右仆射,退出宰相执行层。
这一次主动退让,是长孙无忌政治生涯当中一次极为明智的避险。他不是从此不问政事,而是从“行政首相”转为皇帝身边高级顾问。不掌日常行政,不直接处理六部庶务,就减少了和百官直接冲突的机会,也大大降低了朝野对“外戚干政”的指责。国家有重大议题、重大典礼、律法修订、制度改革,太宗依旧会把长孙无忌请过来,共同商议。
贞观一朝,长孙无忌深度参与了几件影响后世的大事。
第一件,修订《唐律》。
贞观初年,太宗命房玄龄主持修律,长孙无忌作为核心成员深度参与。后来高宗时代,长孙无忌领衔组织一批律学专家,逐条注释法条,编撰出三十卷的《唐律疏议》。
这是中华法系里程碑式的法典。它礼法合一,宽严相济,条文严密,逻辑清晰,不但统治唐朝三百年,还深刻影响了朝鲜、日本、越南等东亚各国的古代法制。后世很多人只知道房玄龄定《贞观律》,却常常忽略:把唐律做系统注解、使之完整定型、流传千载的,是长孙无忌。这是他在中国法制史上不可磨灭的功业。
第二件,定礼乐,修仪制。
大乱之后,礼崩乐坏。南北朝以来,南北礼制不一,隋代仓促整合,遗留很多混乱。贞观年间,朝廷多次讨论宗庙、祭祀、朝会、丧服、车服的制度。长孙无忌熟悉旧制,博览典故,多次参与礼制讨论,厘定很多朝堂礼仪规范,让大唐朝廷秩序、等级制度、祭祀制度逐渐完备。礼制看着虚,实际上是古代王朝构建统治秩序的重要一环。
第三件,参与军国大谋,协调关陇勋贵与山东文臣两大集团。
初唐朝堂,一直存在两股重要的政治力量:一边是以长孙无忌、于志宁、宇文节为代表的关陇勋贵旧集团;另一边是房玄龄、魏征、马周、戴胄这批山东寒门或者山东士族出身的文臣。两大集团并不是时时刻刻尖锐对立,但政见、立场、门阀背景天然存在差异。太宗的帝王之术,就是平衡两拨大臣,不让一方一家独大。
长孙无忌作为关陇集团公认的领袖,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平衡。太宗很多重大决策,都需要通过长孙无忌去安抚勋贵元老,维持军功贵族集团对皇权的支持。
但是长孙无忌并不狭隘。他不是一味维护勋贵、排斥寒门。贞观年间,他对很多寒门出身的贤臣保持尊重,在朝堂上总体维持了贞观君臣包容共济的大局。
长孙无忌性格深沉,平时十分低调。史书评价他“好学,有筹略,善避嫌疑”。在贞观漫长岁月里,他大部分时间不做行政一把手,遇事多持重,少张扬。凌烟阁画像建成,太宗亲笔题词,长孙无忌名列第一。很多后世之人觉得名不副实,站在太宗的角度却顺理成章:论从龙最早、论心腹最亲、论定策最深、论身份特殊、论集团代表性,长孙无忌排在第一位,有太宗完整的政治考量。
贞观中后期,一件天大的麻烦慢慢浮出水面:太子储位不稳。
先是太子李承乾。李承乾是长孙皇后的嫡长子,名分最正。可是他腿脚有病,性格乖戾,行为越来越荒唐,亲近小人,猜忌兄弟,最后竟然和侯君集等人谋划兵变。事情败露之后,李承乾被废。
储位一空,朝堂立刻分裂成两派。
一派支持魏王李泰。李泰文采出众,聪敏过人,太宗十分喜爱。魏王身边聚拢了一批朝臣,觉得魏王聪明,可以继承大统。
另一派支持晋王李治。李治性格仁弱,不强势,不张扬,一开始并不被很多人看好。
太宗内心偏向李泰。他觉得李治过于柔弱,恐怕镇不住朝堂。就在皇帝倾向魏王、大局似乎快要落定的时候,长孙无忌站出来,坚决拥立晋王李治。
这是长孙无忌一生当中,一次决定性的政治选择。
他的理由,表面是“晋王仁厚,可以保全兄弟”,深层的道理,却复杂得多。魏王李泰个性强悍,身边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。一旦李泰继位,他一定会重用自己府里的旧人,长孙无忌这批元老勋贵,极有可能被边缘化。晋王李治不一样,李治是长孙皇后最小的嫡子,是无忌的亲外甥。李治性格温和,缺乏自己的班底,登基之后,必然需要倚仗舅舅长孙无忌和元老重臣。
当然,长孙无忌也有一重公心:经历李承乾、李泰兄弟争储的血腥风波之后,大唐不能再来一场骨肉相残。李泰如果得手,李承乾、李治恐怕都很难保全。李治性情仁柔,至少不会主动屠戮手足。
在长孙无忌、褚遂良一批元老反复劝说之下,太宗反复权衡,终于下定决心,舍弃李泰,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。
这件事,是长孙无忌对贞观后期政局一次决定性干预。
太宗晚年,东征高句丽,身体渐渐衰弱。贞观二十三年,太宗在翠微宫病重。弥留之际,太宗进行了著名的翠微宫托孤。
他把太子李治、长孙无忌、褚遂良叫到床前。太宗握着长孙无忌的手,托付身后大事,又对褚遂良说:无忌尽忠于我,我有天下,此人出大力;我死之后,不要让小人离间无忌。
这是唐太宗最后的政治遗嘱。
一代雄主驾崩,李治即位,就是唐高宗。
高宗登基之初,对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极为尊重,事事倚重。无忌以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,主持朝政,成为永徽初年大唐实际的执政首脑。永徽前几年,朝政大体延续贞观旧制,史称“永徽之治”。
可是,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:皇后废立之争。
高宗起初的皇后是王氏。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,名门士族,但是没有子嗣,和高宗感情淡薄。萧淑妃一度受宠,后来武则天从感业寺被召入皇宫,迅速得到高宗的专宠。武则天野心极强,手段锐利,一步步向皇后之位发起冲击。
高宗想要废掉王皇后,立武昭仪为皇后。这件事情,在元老重臣那里引爆了大地震。
以长孙无忌、褚遂良、于志宁、韩瑗、来济为代表的元老集团,一致持坚决反对的立场。
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:皇后名家,无大过,不可轻废;武氏曾经侍奉先帝,伦理有亏,万万不可以母仪天下。
高宗带着武则天,亲自去长孙无忌家里拜访,赏赐金银宝物,提拔无忌的儿子,委婉暗示希望舅父能够松口。长孙无忌收了赏赐,但是顾左右而言他,始终不肯表态支持废后。皇帝私下的疏通,宣告失败。
此后,高宗在朝堂召集元老重臣公开讨论废后一事。褚遂良言辞激烈,置笏于殿阶,叩头流血,以死相争。长孙无忌虽然没有像褚遂良那样当庭激烈抗辩,但是他是元老集团的精神领袖,他沉默,就是最有力的反对。
皇权遇到了元老集团强有力的阻击。
就在元老们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,一股新的政治力量快速崛起:一批中层官员,看准皇帝的心思,跳出来公开支持立武氏为后。许敬宗、李义府等人,为了博取富贵,站在皇帝一边,到处散布舆论:“田舍翁多收十斛麦,尚欲易妇;况天子欲立一后,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!”
关键时刻,开国元勋李勣(徐懋功)说了一句改变历史的话:“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问外人。”
一句话,打破僵局。
皇帝废立皇后,被定义为皇帝“家事”,元老重臣没有资格强力干预。高宗底气大振,不再顾忌元老集团的意见。永徽六年,高宗下诏,废王皇后、萧淑妃为庶人,册封武氏为皇后。
废后之争,表面是皇后人选问题,深层是皇权与关陇旧贵族集团的权力决战。
长孙无忌这批老臣,坚守旧礼教、旧门阀秩序,想要继续由元老集团主导朝廷;而高宗借着立武后这件事,要冲破元老的束缚,把皇权牢牢收回到自己手里。武则天,则成为皇权用来打破旧门阀格局的一把利刃。
元老集团输掉了这一场斗争。
从此,朝堂风向彻底逆转。许敬宗、李义府这些支持武后的官员,得到重用,开始罗织罪名,打击长孙无忌一派元老。
显庆四年,一场精心策划的大案突然爆发。
洛阳人李奉节告发太子洗马韦季方、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。皇帝命令许敬宗负责审理此案。许敬宗严刑逼供,韦季方不堪拷打,企图自杀。许敬宗抓住机会,上奏朝廷,诬告韦季方和长孙无忌串通一气,密谋造反。
谋反,是封建时代最重的罪名。
高宗接到奏报,做出了一副震惊、难以置信的姿态。他嘴上说“舅父怎么会谋反”,但是没有召见长孙无忌当面对质,没有给长孙无忌任何自我辩护的机会。在许敬宗反复的煽风、举证、催促之下,高宗下诏,免去长孙无忌太尉官职,削去封邑,贬为扬州都督,随即再贬到黔州,也就是今天重庆彭水一带,派兵押送前往。
长孙无忌到了黔州之后,朝廷又派出使者,重新核查谋反一案。使者抵达黔州,逼迫长孙无忌自缢。一代元勋,凌烟阁功臣之首,在荒凉的黔州驿站,被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他的近亲宗族,或杀或流,长孙家族遭到毁灭性打击。
消息传回长安,朝野震动。关陇集团的精神领袖,就这样被政治清算。
长孙无忌之死,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:自西魏、北周、隋一直延续到初唐的关陇贵族军事集团,从此丧失了对中央朝政的支配能力。此后,武则天逐步提拔大量寒门士子、普通官吏,打破门阀垄断,一个新的政治时代徐徐开启。
很多后世读史之人,常常简单地把长孙无忌看作顽固守旧的外戚,或者把武则天看成阴谋夺权的女子。这样的判断过于脸谱化。长孙无忌坚持反对立武后,不完全是出于自私的权力算计,他身上同时背负着元老重臣维护礼法、维护旧秩序的责任。他要守护的,是贞观以来元老共治、门阀优先的旧格局。但是高宗皇帝想要乾纲独断,武则天想要登上权力顶峰,时代的浪潮已经不再站在关陇旧勋贵一边。个人的意志,挡不住权力格局巨大的变迁。
上元元年,高宗大概内心有所愧疚,下诏追复长孙无忌的官爵,允许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承袭赵国公,把长孙无忌的灵柩送回长安,陪葬昭陵。
人死了,名誉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。可是那个强大的长孙家族、那个主导初唐政坛的关陇勋贵集团,再也回不来了。
纵观长孙无忌一生:少年孤苦,寄身舅氏,勤学砺行;青年识主,追随秦王,密参帷幄,在武德凶险的储位之争中坚定不移;玄武门定策,身临险地,立下佐命首功;贞观年间,身居高位而主动退让,懂得避嫌,长期保持持重低调,参与定律、制礼、调和朝堂,维护贞观大局;晚年身负太宗托孤之重,主持永徽朝政,想要守住贞观旧制,却在皇后废立这一场皇权与旧贵族的博弈当中一败涂地,最终身死异乡、家族流散,留下一曲千古长叹。
他有政治家的审慎、隐忍、深谋远虑,也有关陇贵族固有的局限。他忠诚于太宗,忠诚于嫡传皇权,忠诚于他所理解的礼教秩序,但是低估了皇权独立的欲望,低估了新兴政治力量的冲击。他一生小心翼翼,处处避祸,躲过了贞观一朝无数风波,最后却没能逃出高宗时代皇权重构的政治漩涡。
凌烟阁画像,他排在第一位。那一幅丹青画像,画的不只是长孙无忌一个人,更是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勋贵集团最后的荣光。
贞观的风,吹过昭陵的石碑;黔州的江水,流过一代元勋最后的悲歌。历史不会简单地用“忠奸”二字把长孙无忌盖棺定论。他的功业写在《唐律疏议》的条文里,他的悲剧写在权力博弈的铁血规则之中。读懂长孙无忌,方能读懂初唐盛世光鲜外壳之下,那些隐藏在朝堂深处、残酷而真实的政治逻辑。